几人都有些惊讶地看过来。谢重玟紧盯着后面身形颇高的那个,和气微笑道:“揭开你的面罩。”
那人似乎不认得他,但据左右情形判断,便知是了不得的人物,只好从命。
灯火下是张陌生而平凡的脸,丢人堆里绝对找不着。谢重玟走过去,竟上手细细捏摸起来。
周围几人面面相觑,即使看不到他们的眼睛,也能感觉到目光中的古怪。连谢敬仁都张口结舌,神色一言难尽。
被个陌生人当玩意似的当众摆弄,那人更是莫名其妙,又茫然又尴尬地呆在当场,还不得不死死压着羞愤,直憋得满脸通红。
确然是真人脸皮。谢重玟又道:“军令呢?”
见有人打手势暗示,那人不得不双手奉上,待他看罢丢回来,这才一头雾水地往军务堂去了。
谢重玟带着谢敬仁上了车,车夫扬鞭一声喝令。有个伤兵佝腰跛足,着了件补丁叠补丁的半臂短衫,胳膊和胸膛都缠着布条,捧着文书一瘸一拐地过来。见状他慌忙躬身垂首避让在旁边,却仍是慢了点,正正扑了满头满嘴的灰尘。
待他艰难走到门口,先前那两人已办完事走了。通禀罢,他无声无息地进去,将文书放在桌案上。纪含英低头审阅着一本籍册,看过数行,突然顿住:机要重地,此人为何擅自逗留?
刀光一闪,锋刃已架在那人脖颈上。她不显喜怒,看着那人不慌不忙抬起头,露出陌生而普通的眉眼,开口却是熟悉的声音:“纪将军,久违了。”
“投石问路,声东击西,好手段。”房门紧闭,隔音法阵也仍开着,纪含英淡淡道,也不知是夸赞还是讥讽,“却不知大帅夤夜乔装驾临,有什么指教?”
谢重珩无视颈侧的利刃,自顾落了座,道:“不敢,在下今夜是以私人身份前来,纪将军直呼我名即可。在下有些事苦思不明,特来请将军解惑。”
“大帅想说什么就直说,不必绕弯子。”纪含英淡淡道。
谢重珩从善如流:“坊间皆传,令郎除面目依稀有将军的影子,性情为人无一处肖似分毫。凡有外出,沿途小民动辄得咎,轻则苛责惩侮重则妄动私刑,严限追索租赋,逼得庄户典卖儿女家破人亡,甚而不久前更有人亲见他无故辱践因残解甲的将士。”
“将军素来磊落正直,爱护兵民,不知有没有了解过令郎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又有没有想过加以管束?”
纪含英眼神愈发凌厉,刀锋也警告般压了压,很不客气地道:“不肖子好大的脸面,也值当大帅特意跑一趟?大帅若是为搬弄是非而来,就不必多费口舌了,我只管一卫的事,看不过眼就自己找谢重玟说去。”
“得罪,只是替将军不平罢了。”谢重珩道,“令郎是将军辛苦诞育,本该承欢膝下,由你亲自教养训责,不求建功立业,至少端方肃正。”
“只因上位者一己私心,竟以权势肆意违逆天理人伦。将军被迫骨肉离散数十年,母子生疏不说,眼睁睁看着旁人将令郎养成现时模样,甚至毫无置喙的权力,就没有心痛、不甘?”
“将军步步桎梏处处掣肘,艰难走到如今,仍要受人绝对操纵,可有改变现状之志?为自己,为令郎,为镇邪两卫所有与将军同病相怜的袍泽,更为灵尘乃至整个天龙大地的黎庶百姓、后世子孙?”
纪含英冷笑一声,慢慢收了刀:“你暗查我?说得冠冕堂皇,你不如直说,你要拉拢末将,跟傅海真一样做吊在你绳索上的蚂蚱,助你收服灵尘谢氏。”
谢重珩正色道:“这么说也可以,但凭将军心情。”
“将军有勇有谋,坚毅果敢,心怀远志,清醒地知道自己要什么,也应当能看得出,唯有捅破这灵尘的‘天’,将军才能彻底摆脱掌控,夺回令郎重新匡矫,如同将军一样困境的千千万万人才方有出头之日。”
“在下妄自揣度,将军多年来未尝不是隐忍以待时机。如今有颠覆旧局的机会,何不为抱负奋力一搏?”
“说得好听,然后呢?”纪含英仍是面无表情,森然盯着他,咄咄逼人。
“谢大帅,你有逐鹿之心、争雄之势,将来或可统御天下开立新朝。可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届时你的同宗只要不生异心,也水涨船高成为帝室宗亲,得力干将、望风归顺的各地名流皆有从龙拥立之功,同样又是新的上位者。”
“史书万册,不过一场场轮回,反抗者翻覆了前朝,却也终将变成前朝的样子。没了旧的六族,自会产生新的世家、派别头领,利益交错同气连枝,照样凌驾于世人、律法之上。我这样的平民庶族照样被踩在最底下,世代不得翻身。”
“你想跟我玩换汤不换药的把戏,我却没心思奉陪。”
“将军多虑了。”谢重珩摇头,坦诚道,“在下不是为帝为君之材,跟灵尘谢氏也只剩你死我活,还谈什么宗族情分。新主另有人选,他们自然也成不了帝室宗亲,谁想往上走都得自己拿出本事来。”
“以将军大才,尚且经历曲折才坐上此位,可知世间被埋没的能人多不胜数。在下并不认为他们就不如世家子弟,更不认为这种自古以来的现象就是正常,就是理所应当。”
“纪将军,王朝末路,世家已死,旧体系已全盘崩塌,出身定尊卑贵贱、贤才士上进无门、高位者无所约束、上对下生杀予夺的格局该变了。你我恰逢其时,岂能不趁势一掌风云,再造乾坤?”
“将军看在下即将身陷重围,前路未卜,此时说再多都如同诓骗,但有一点在下可以明确承诺:你我有生之年,再不会看到下一代五兵六族出现,日后纵然还有谢氏,却也绝不会是从前一人之下的那个。”
他不疾不徐,说着几近蛊惑的宏图伟景,沉静矜重的面容映着煌煌灯火,越发显出震慑人心的魅力,令人热血翻沸,不由自主地想要信服、追随。
可这些话由他这个身份说来,怎么听怎么诡异。
“谢大帅果然舌灿莲花,死人都能说活了。”纪含英仿佛不认识他似的打量他一回,神色越发莫测。难怪白日里谢重玟要令谢敬仁言语敲打她,原非无缘无故,反是未雨绸缪,那句“巧言令色惯擅拿捏人心”果然半点不夸张。
寂然片刻,她反问:“那又如何?六族及其附庸虽遮蔽了寒门百姓向上的路,却也同时制约着历代帝王的权力。可他们都已死得差不多了,届时莫说天龙大地,恐怕整个龙渊时空都再无一支力量能与你抗衡。”
“你一手遮天,焉知不会成为下一个凤北宸,甚或更恣肆残暴?”
谢重珩道:“在下绝不是妄为滥杀之人,新朝也自会有成体系的律令法度。前车之覆后车之鉴,没有哪个王朝的开立是为了沿袭前朝旧弊,都想革除痈疽,创立更完善的新制,不会容许谁一手遮天。”
默默看了他一会,纪含英道:“恕我直言,谢氏旁系在灵尘世代经营,笼尽英才,你未免把他们想得太简单,自己却太过狂妄。以那么多朝帝王和尾鬼的实力,包括这次,都没能真将他们逼到困守御溟城的绝境,你哪来的自信去跟他们斗?”
“纵然你手握大军智计绝伦,足够与之硬碰,要行动也只能等驱逐尾鬼之后。可若是末将今晚点了头,战事一毕,末将连同诸位亲信部将——甚至阿仁的尸体就会吊在大营门口示众。这就是你想要的‘正义’?”
谢重珩道:“在下并非自诩正义,更绝非以此相逼,只是同将军道明利弊前路而已。至于实力,在下当然不具备压倒性优势,只能尽力去赌这把,无法给予任何保证。是随在下奋起一搏还是维持现状,全在将军。”
“在下知道,外姓将领的亲族都在灵尘谢氏掌控中。将军若愿站过来,此番真打上了,在下会力求速战速决,避免长时间大规模的动|乱,以尽量减少伤亡和对起事将士眷属的不利影响。”
“若是担心令郎的安危,在下也不妨直言:旁系几支大宗送入永安的小辈人质大都在在下手上,多达数十人。这原是家中伯父留给在下的保命之招,在下既用不上,将军却正好需要,何如做个顺水人情,试试能不能替将军解了后顾之忧?”
纪含英立时就懂了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