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会无从得知桥本真夜的生死,只估摸着谢重珩是杀不了他的,倒也不急于下手。耐心等待敌人大规模退兵的同时,几支势力各派心腹,多次秘密出入四主将驻地,暗中下达调令——
“收服傅海真后,初时配备的主帅亲卫就被谢重珩明里暗里调来换去,一半都换成了他自己的人。谢灿和纪含英离得最近,各挑两千精锐直袭帅营,营中我们的人还剩下千余,会无条件配合你们。四部主力全力阻截傅海真,防其救援。”
“这样,他身边就只剩那千余随侍。能一举活捉他最好,但他曾力战阴阳神侍师徒,竟两次都能全身而退,手段恐超乎想象。若察觉任何不妥,便即杀之。”
“另,为防他跟往生域内外联手,突出包围,我等需调集城中守军、各府私兵,必要时甚至提前分出谢重极的部分镇邪二卫,隐蔽在结界入口附近一带,断其最后的退路。”
接到密令的队伍暗中就位,那张早就布好的网越收越紧,只待时机。谢重珩却果然是打着撤入往生域的主意,如此一来,立刻陷入重围插翅难逃,处境更加危急,甚至到了生死一瞬的境地。
另一边,对面四大名主先后听闻桥本真夜已死,一时只觉源质神侍召来的万钧雷霆都正劈在了自个脑门上。
好在尾鬼历代以来未曾有一次成功侵占过天龙大地,败逃经验之丰富,已然形成了自带章程的本能。四人心照不宣,同样封死了消息,一边暗中组织起自己的直属势力和重要附庸,准备尽快浮海逃离,一边却极尽坑蒙拐骗之能事,反称谢重珩重伤将死,让剩余各种杂牌拼凑队伍、浪客等顶在前线拼命。
这帮人浑不知自己早成了弃子,被忽悠得晕头转向,加上骨子里对战争的狂热,遂继续据城顽抗,以殒身尽忠为荣。谢氏军则要分心准备内斗,再是群情激昂奋力冲杀,战力也多少有所削弱。
双方竟短暂而诡异地再次维持住了微妙的胶着状态,却把个连崇森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上次没能借“通敌信物”搞死谢重珩,反倒弄巧成拙,惊动了纪含英起疑暗查,还是谢重玟及时抛出颗棋子才给他化解了一场危机。现下又迟迟不见决战,意味着不能尽快围剿帅营,他也就无法早日升任镇邪一卫主将之位。
夜长梦多,没握在手里的东西都算不得数,连崇森终于坐不住了。
寻了个时间,他前去中军帐,旁敲侧击地询问:“军中都在传桥本真夜已死,末将临阵细查,对面确然多有反常,未必就是谣言。”
“尾鬼本就士气颓靡,此时军心必然彻底溃散,正是全力破敌的好时机。如今已无需听从帅营的指挥,将军何必再等他的命令?何不早点联合其余三部,毕其功于一役?”
这会子纪含英的神识正满天满地没有目的地乱晃。她虽毫无异样地按密令安排完毕,近来却开始罕见地心不在焉,独自一人时总不自觉地发呆。
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发起总攻前她就得做出最终抉择:投效谢重珩,或是奉命擒杀他。二者必选其一,且绝无回头的余地。
纪含英已经选好了路。尾鬼一退,她的军旅生涯甚至性命大约也到头了。
前阵“信物”一事,她并没有如谢重珩要求的,彻底瞒着谢重玟,而是取了个折中的法子,如实上禀的同时力陈利害,主张战后再行处置。
可她清楚,这虽是她认为最两全其美之策,在谢重玟看来却依然是异心、背叛。若说之前他或许还略有犹豫,此后却是必欲除她而后快。届时是废了她的灵脉终身圈入后宅,还是宣为叛徒公开治罪,全看他们心情。
尾鬼的反常纪含英比连崇森察觉得更早,但生平第一次,她竟希望战事结束的时间能再短暂地拖一拖,似乎能晚一点点亲手砸碎希望、断送自己,也是好的。
收拢神智,她随口反问:“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尾鬼还说谢氏军都在窝里斗,怎么没见你砍了我?”
连崇森脖颈噎出二里地,兼之被无意中道破隐秘,格外心虚,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直憋得脸上阵红阵白,讪讪道:“末将,末将……”
纪含英并不打算谈论这个话题,见他并无别事,不耐烦地摆手令他退下。
“可是将军,”连崇森不甘,脱口道,“战争已经打得够久了,能尽快结束为什么要慢慢来?”
?纪含英半眯起眼睛:“你在教本将做事?”
她积威甚重,连崇森心跳都停了一下。他原不会如此急迫生硬地质疑主将的决定,此时深为懊悔,立刻低头,掌心已有冷汗渗出。
自个死活事小,若是因此坏了族长的安排……他不敢再想,只得补救道:“末将也是忧心战事,情急失言了,将军恕罪。”
幸而纪含英自己也一脑门子官司,并未在意。
决战最多就在一两日间,再如何迁延,该来的终究会来。袭杀谢重珩的突袭队已准备好,她自己都说不清到底出于何种考量,她挑人的条件比任何时候都严苛,非但得是精锐,还全都是真正忠于她的——不管选哪条路都最合用。
直到深夜,纪含英摒退所有人,原想自个静静,却只是无意识地围着沙盘转圈踱步,根本静不下来一点。倒不是惧于面对自己无可逃避的命运,单纯是憾恨、自疑。
她固然是想保住一起出生入死多年的将士,保住一卫的稳定与完整,另外为谢敬仁掺着点私心,不得不忍屈求全,纵然舍弃自己,也要力图在八方挤压的夹缝中寻个最好的平衡,可,这条路就一定对吗?
只求一时苟安,抛却将来的希望、另一种可能,就应该吗?
纪含英有生以来从未像现在这般,已做了决定还诸多纠结。她薅下兜鍪拎着盔缨,瞪眼看着它滴溜溜转动,火气更旺了几分。
正想砸在桌上,心腹忽然鬼鬼祟祟领进来个人。
是前往东平城已半月之久的那个杂役。
他眼睛爬满血丝,满面悲愤,甫一进来就直挺挺跪了下去,嘶声道:“将军,孙统领,他,死了,你的公子,亲自,动的手!”
头盔当啷滚落在地。纪含英石像般矗立片刻,忽然冲过去抓住他的襟领,面目狰狞得几乎要吃人,一字一字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自孙保民因残解甲,长达两年间,谢敬仁非但每次去都找理由虐责他,上次更是偶然在他家发现了点光明道的简易宣讲图册,却不动声色地回到定海军枢,向谢重玟告了密。
灵尘谢氏哪里容许这些“平等”、“权利”之类冲击等级尊卑的造反言论存在,历来强势打压禁绝。谢重玟从戒律殿调派了一队护卫,让谢敬仁领着重回东平,务要将其锁拿正法。
因战事吃紧,一卫这两年无人与那头有来往,他们明目张胆,根本不怕纪含英知道。等战争结束,她腾出手来发现时,孙保民早已尸骨无存,再说什么、做什么都已无任何意义。
或者说,届时没了外敌的顾虑,他们连她本人的死活都根本不在乎,遑论她的态度。
擒住孙保民,谢敬仁设下刑台召集百姓,当众严刑逼供,要他交代书册来源、同伙上下线都有谁。
戒律卫都是积年掌刑的好手,落在他们手上,自尽亦成奢望。这人却是个硬骨头,深知其中利害,任凭百般折磨也只有一句“捡来当草纸的”。
数日残忍拷问下来,他全身都几乎碎了,却愣是一个有用的字也没吐,直到生生被刑讯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