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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 所谓天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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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敌卖国割让疆土、戕害前线将领亲族、横征暴敛残害生民也是你分内?!也是你力挽狂澜?!”谢重珩同样厉声道,一双杏眼中迸出刺骨的恨意,比刀锋上的寒光更凛冽。

“不过是为你一己之私、为独霸权柄、为恣肆狂悖剿灭所有政见分歧者,也敢腆颜妄称一统的大义?无道暴君、国之蠹贼而已。纵是凤千山有知,也必会唾斥你一句‘不肖子孙’!”

“住口!”昭明帝勃然大怒,“天下岂有不流血而成的大业?又岂有不你死我活的政敌?!”

“朕也好,谢煜也好,就连你眼中光风霁月的谢重珣,谁不是视人命如草芥将苍生作棋子?便是满口黎民百姓如你,不也同样是踏着无数他们的尸骨垒成的通天梯,今日方能站到朕的面前?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朕?”

“可也没有谁如你这般嗜杀成性无道之极!”谢重珩截口厉斥,“凤北宸,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塔下诸位大昭将士、整个天龙大地亿万民众,多少人与你有血海深仇?所谓天命,无非人心,你自蹈绝地,天亦不容!”

略略停顿,他又一字一字残忍道:“还有,我为什么要指责你?历史从来都是由胜者写就,我只会命人将你的诸般暴行全都写进史书中,让你成为暴君国贼的代称,千秋万世之后提到你,依然恨不得食你之肉,寝你之皮!”

昭明帝毕生追逐的却是以旷古绝今之勋业名垂青史,杀人诛心,不过如此。他身形微晃,喉咙里嗬嗬作响,几乎要忍不住抬手按住胸口。

但只重喘几下,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慢慢狞笑起来,带着畅快的恶意:“谢重珩,你取代了朕,却也终将步朕的后尘。”

“等你坐到朕这个位置上才会知晓,江山之重,远非任何人、任何事能比。死点人算什么?这片大地上的所有生民都是你掌中的资材、砧上的鱼肉,都该为你和你的王朝祭献所有。世家的格局彻底崩塌,如今正是收拢所有权柄的最佳时机,朕未完成的大业,必将由你接替继续。”

“尝过权力的滋味,没有人能再拒绝。这世上已经无人可以约束你了,朕会在冥冥中看着你——看你如何变成权力御座的奴隶,如何为目的为利益不择手段不惜代价,如何心狠手辣冷血无情地权衡取舍,如何孤身站在高寒处,疑神疑鬼众叛亲离,直到面目全非,你不是你。”

那副脱了形的面容扭曲着,口唇开合,字字句句都是不祥的诅咒,映着身侧跳跃明昧的火光,分外诡异可怕。

谢重珩不为所动:“凤北宸,我的事与你无关,再如何狡辩也抹不去你的滔天恶孽。你败局已定,是自己下来投降领罪,还是我上去请你?”

昭明帝瞪着一双深陷的血红鹰目,嘶声道:“你做梦!天子守国门,帝王死社稷,朕宁粉身碎骨以命殉国,绝不降尔等叛贼,也绝不容尔等毁辱朕身!”

他纵声长笑着,后退隐入塔中,手一松。

颠狂凄厉的笑声中,火把翻滚落地。一道红光乍起,火舌轰然扑出塔门,瞬间俯冲而下,彷似从天上倒挂出一条巨大的火瀑布——

塔身竟不知什么时候已被遍淋火油,包围的兵士惊得当即飞速四散。风助火势,转眼间,整座塔已陷入了重重火海中。

承天塔,这座璀璨无匹的建筑,曾寄托了昭明帝“聚国运帝气、求不死神药”的期盼,耗时七年余,各工序仅有记载的良籍平民就动用了超过三十万人,流民、罪徒不可计数,花费了堪比大昭一年的财税总收入,岂知垒上去的一块块砖,却是抽空了王朝最后的基石铸就,终究成了大昭及其末代帝王的坟墓。

红光吞没了塔基周围的八重阑干,形成一朵妖异的巨型火莲花。莲心本身已达数十丈的火柱上,熊熊烈焰高不可仰直冲天际,有如一支放大了无数倍的血魂香,伴着夜风中整个天龙大地冤魂的嘶号祭祀乾坤,映红半边苍穹,壮观、绚丽而又阴森诡谲。

昭明帝就在这烈焰中一步步走进塔的深处。

事到如今,他恨谢重珩、恨谢煜、恨有悔真人、恨全大昭的臣民甚至恨苍天吗?

自然是恨的。可他最恨的,也许还是自己识人不清、错信奸佞的致命失误。

回头想来,原本他确然可以稳扎稳打逐一剿灭六族的。然而……他自认能掌控一切,谁想到头来竟栽在那些送他登上权力巅峰的阶梯里,栽在他一生最看重的功绩上。

这里是他亲手挖出的葬送王朝的深渊,是盛放了他毕生的宏图伟业、也藏着他最不堪那部分的地方,是他的愚蠢的实质呈现。他建成的,他来毁;他错信的,他来埋;他的执念,他自己了断;他的耻辱,他自己清算。连带那些厚望、信重、野心……都一并烧成灰烬,不给后来者留任何把柄与证据。

不知是风声还是什么,天幕下仿佛传来一声哀啼。塔顶火光隐隐凝出一只身燃烈焰、振翅欲飞的朱雀虚影,但不过转眼就散入烟尘,重归寂灭。龙渊时空唯一一支朱雀半血后裔就此衰亡。

东方渐次浮出一抹豆青天光,不疾不徐地褪成鱼肚白。须臾,一缕金芒跃出天边,投向万里凛冽长空和战火兵戈侵蚀的大地,与塔上火光交相辉映。

这是新的一天,也是新的一年,嘉平八十五年的开端,是隆冬难得的好天气。

大昭一朝,自圣祖凤千山立国,凡三千八百七十六年,历二十五位帝王,随着昭明帝的自|焚,彻底宣告终结。这场绵延近十年、罕有前例的大动|乱也终于大致落下帷幕。

一把火将所有恩怨兴衰尽皆焚到灰飞烟灭。任是什么样的血海深仇,也就这样了。

火光跳跃,映着谢重珩满布征尘的坚毅面容。他怔怔地独自站在半空的阶梯上,面无表情木然四顾。

激动的潮水从塔下迅速往外蔓延,千千万万人都在为他的胜利和功业欢呼呐喊、跪拜称颂,满怀期待未来的新朝新景。宁松羽、宫长琴、傅海真等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正一动不动地仰首望着烈焰高塔,未知作何感受。

震天的喧腾中,谢重珩却只觉天地空茫,满心悲凉,全无半点热血意气。

血仇得报,大业将成,可一路崎岖坎坷挣扎着走到今日,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永远失去了什么。而更多的人甚至来不及亲眼看到仇人伏诛。

至于他本人,又有谁能想象到,掀翻旧朝大获全胜的万军之主,最初也只是怀揣着想救几名至亲的念头,才踏上了这条路,步步泥泞步步深陷,魂魄都浸透了鲜血,再无法回头?

沉默地看了会,谢重珩退到塔下,命人仍旧守好,重新回了崇政大殿外。

他们终究晚了一步,攻过来时屠杀已近尾声。几个侥幸逃过一劫的臣子满身都黏着同僚的血肉,浑身颤抖瘫成了泥,胆汁都吐了出来,被暂且关在一处宫室内。兵士们幢幢穿梭,忙着摆放归置死者。

“有没有见到司礼令顾大人?”谢重珩问负责此事的侯曾。

侯曾略知他们的关系和恩怨,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往阶陛下的阴影中一指:“顾大人……在那。但他怎么都、都不肯……合眼,似乎怨煞极重。属下斗胆,劝公子还是别见的好。”

那处被不知谁的披风盖着,依稀是个人形。谢重珩一顿,仍是过去屈膝半跪,揭开一角。

顾慎朝的身体已被乱剑剁得支离破碎,多处残缺,只剩一只完好的眼睛还睁着。他伸手覆上,轻声道:“大表兄,凤北宸已死,顾氏府,安好。”

眼睛应声而阖。他想象不出顾奚朝那般温润儒雅的文人,若是见到这样的兄长,会是何等悲痛欲绝。但沉默地重新盖好,他仍是道:“通知顾氏府,让二公子亲自来一趟。”

此后,是极其忙碌而繁琐的交接、整顿。谢重珩将一应善后事宜都交代下去,军务归宁松羽,政务杂项由厉幽统管,却也没忘记防范后者这把双刃剑。

他命侯曾领一队幽影作为“亲卫近侍”,名为保护协助,实则开始一天十二时辰不间断地专程监控厉幽,然后带着人风驰电掣地离开了。

目送他消失在光影中,厉幽若有所思。

当年诓谢重珩舍命入心魔幻象时,他就发现凤曦隐瞒了两人之间的不少往事,还是极其重要、绝不能暴露的。看样子谢重珩的记忆被修复时,并不包括从前被篡改的那些,他至今还蒙在鼓里。

也许是冥冥中的天意,谁也不知道,那几年查伏渊身份时,厉幽发现了一份洪荒残卷,明确记载着天蚕蛊王可以被刻意刺激,修补残缺的记忆,只是没写具体怎么做。

彼时有凤曦在,他遂将相关念头死死压下,半点都没去想过。直到那场决战过去两月余,他确信主宰已彻底丧失了对幽影的控制,才敢肆意筹谋。

所有厉幽可去的地点中,唯一可能找到办法的机会就在帝宫。

永安是历代王朝的都城,各前朝帝王对六族无不深恶痛绝,即使暂无实力也不妨碍他们野心勃勃,欲除之而后快。知己知彼,他们势必暗中寻了不少关于六族的秘本,少不得也有巫氏的。

成败在此一举。

跳跃的火光掩住了厉幽眼底一闪而逝的异色。他神色如常地招呼着侯曾,往帝王寝宫紫微大殿而去。

一番细致搜查后,果然发现了暗藏的私阁。阁中充斥着老旧书墨特有的腐尘香味,一排排书架上,厚薄不一的古籍分门别类,前人精华堆垒不知凡几。置身其间,宛如一霎时掠过千万年历史长河。

六族相关占了半数有余。厉幽走马观花信步而过,目光快速扫到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时,蓦地眼神一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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