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湖大师见无花如此出色,万分欣慰。他师兄天峰对弟子的疼爱,出自一片纯然之心。但作为一派之主,天湖大师不得不为门派多思多虑。
这个江湖并不太平。一个门派如果没有出色的掌舵人,便极容易遇到危机,甚至于就此没落。天湖大师以少林为先,自然希望将衣钵,传给出类拔萃的后辈。无花在他眼中,就是这样一个可造之才。
于是,天湖大师再次向无花提出,希望他能早日受戒。
无花闻言,心中微惊。他知道天湖师叔与师父不同。师父看出他心中不愿,便同意让他暂时只作为俗家弟子。而天湖师叔不仅是师长,他更是宗主。主持门户不易,他绝非师父那样闲云野鹤之人。
天地君亲师。在门派之中,授业师长对于徒弟,几乎拥有绝对的管教、支配之权。如果他拿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在天湖师叔面前,绝对糊弄不过去。
一念及此,无花顿时跪地,双手合掌哽咽道:“家父早早故去,将尚在襁褓之中的幼弟,托付给弟子照料。弟弟尚未长大成人,父亲临终嘱咐尚未完成,弟子心中着实牵挂惦念。”
他苦笑道:“弟子越是修习佛法,越是发觉红尘难断,烦恼纷纷。弟子境界尚浅,做不到心能转物,即同如来。”
“这些年,弟子屡次想要和师长请求受戒。但反照本心,终觉修行境界不到,功德未满。又曾想勉强为之,但恐步梁皇之后尘。”
“纵然做宝忏三十卷,大建佛寺四百八,但终不能仁政爱民。是执着于诸相,终不得净智妙圆。贻笑大方达摩祖师不与之为伍。”
“弟子亦恐重蹈覆辙。人已受戒,心未受戒。惑于诸相,魔障重生。惭愧至极!”说完,他伏地叩拜,久久不起。
无花也并非胡编乱造。难忘父仇是真,挂念幼弟也是真。何况他才多大?眷恋红尘,贪求五味。真没到那个超脱世俗的境界。
他又不敢和天湖师叔直言,只好找了个借口,暂时拖延搪塞。说自己不是不愿受戒,他是也想过很多次的。只是仍然觉得境界功力不到,不敢勉强为之。
受戒只是个形式,如果过分看重,反而而抛却了真意。无花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只不过,他在师叔面前,表达得无比委婉小心。
“起来吧,天湖大师倒没有动怒,”只是缓声道:“你只知其一,却不解其二。若依你这想法,我佛门千年的清规戒律,难道都是有形诸相吗?难道是修行正道路上的魔障吗?”
无花一惊,连忙道:“弟子不敢。”
天湖大师笑道:“清规戒律虽是有形的枷锁,却也是护道宝筏,护持我等不堕外道。”
“可我敢说,这满寺僧众,能参悟这一点的,十之无一。便是能如同你这般,苦思诸相非相,已经是不易。可即便如此,千年以来,我等为何还要坚守清规戒律?”
无花有些迷惑的抬头,他其实也不解。佛法讲究“空”、讲究“破相显性”。但若如此,立这么些规矩,难道不是枷锁?难道不是有形色相?难道不是与佛法真谛相违背?
天湖大师微微一笑:“你当知,达摩祖师一苇渡江。便是以祖师之大能。欲渡长江天险,也要借助于一片苇叶。”
“我等境界尚不如祖师,怎敢将那一片芦苇叶,视为有形枷锁?我们只得借之先渡彼岸。久而久之,若心中无苇叶,脚下就当真有苇叶吗?”
无花恍然大悟。天湖师叔意思是,刚开始修行的人,心思不定,易被外物所扰。这个时候,就要用清规戒律作为工具,来约束自身。
等到修行日久,本心坚定,得见真如。便不会再将清规戒律,当做束缚自己的枷锁。这个时候,有戒律和没戒律,又有什么区别呢?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空”。
在佛门待了这些年,为了适应环境也好,为了见佛法破除心魔也罢,但无论如何,无花对于学习佛法,是下过一番功夫的。
实践才有发言权,他越是参悟越觉得,佛法也不完全是愚夫愚妇们的痴信。佛法其实很讲究思辨,有一套自己的内在哲学观和逻辑框架。
谈论禅机,就像后世的辩论一样,也很有意思。很考验知识储备和灵机应变的能力。
但是……无花心中一苦。再一次意识到,自己说不过师父,也同样说不过师叔。师叔,您老人家是逻辑自洽了,但我真的不想永远做和尚啊!
佛法再精妙高深,可是做和尚不能吃肉啊!六大皆空,清心寡欲,只这一点,他这个年龄根本做不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