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彻心扉的哭喊声,穿透了浓重的深夜。
司徒静连日身体不适,早已安寝,本无人敢打扰。但她此时也被惊醒,披衣走至门外,朝远处眺望。
火焰连天,映照夜空,映出大片大片的浓重血红。
司徒静一下子揪住自己的衣襟。出事了!
沙漠旷野外的帐篷中,楚留香陡然惊醒。他心神不定,出帐查看。但只见头顶暗淡阴霾的月光和四周呼啸的夜风。
“老臭虫,你又做什么怪!”胡铁花大大咧咧的声音传来:“莫不是在罂粟谷被吓破了胆,开始像三岁小孩那样噩梦夜惊?”
楚留香回到帐篷,举起水囊,拔掉木塞,狠狠地喝了一气。
“无事,”他叹了口气:“只是有些……”
“只是有些如在梦中。”姬冰雁接口道:“我们这些时日的经历,简直像一出千回百转的话本子戏。总叫人觉得不够真实。”
他发了一会儿愣,低声道:“快睡吧,我们早日回兰州。”
楚留香沉默片刻,还是道:“你带着石驼先走。让小胡和我一起,再留一留。”
“你是怕……再出什么变故?”
楚留香心事重重地摇了摇头,“一点红还在养伤。我行慢些,等一等他。”
罂粟花丛的大火,人力已无法扑灭。何况,谷中乱作一团。曲无容只能竭力约束众人,护好头脸,在周围清理出空地,及时扑灭飘出的火星,以防止火势蔓延。
浓丽的花海被付之一炬。直至所有罂粟花株被焚毁成灰,火势才慢慢减小。夜空中才飘洒了几点姗姗来迟的小雨,或许是天公流泪送美人。
燃烧了一夜的大火,终于开始熄灭。此时,已经晨光熹微。
无花仰面半靠于榻上。他纤长浓密的睫毛动了动,似乎马上就要醒来。
“唔……”俊秀的男子睁开眼,一时有些茫然,但他很快便看见了守在自己身边的南宫灵。
“小灵,我做了一个噩梦,真可怕……”
南宫灵一夜未睡,纵然是习武之人,又年少力强,此时也不免难掩憔悴。
他这副模样,将无花从茫然拉回了现实。石观音,他的亲生母亲已经不在了。
“小灵,我们没有娘了。”
无花反手遮住了双眼,却遮不住流下的两行清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哥……”
南宫灵一开口,才发觉嗓音是说不出的沙哑哽咽。遭逢大变,他亦是头脑一团混沌,嘴唇开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无花默然泪流。半晌,他才有气无力道:“去把信拿过来,你也看看。”
石观音的字娟秀且凌厉。信纸上还残留一丝罂粟花香,仿佛伊人尚未远去。
吾儿亲启:
身世飘零,如雨打之浮萍。孤身一人,无片叶可依存。受尽苦虐,方知世间终无菩萨真佛。
天下间,只见众生颠倒,道德不存。良善仁义者,死无葬身之地;奸邪为恶者,得享荣华富贵。
故知,天理循环,皆乃虚妄;与人为善,徒增笑柄;悲天悯人,实则谵语。
是以,李琦已死,石观音只知独尊自爱。虽亡夫情深,爱子至孝,然玉已雕成,不可改也。我心无悔,断不回头。
人世本无道义。强者是,弱者非。胜者王,败者寇。我当以巾帼之身,凌虐须眉,践踏伪善,独享尊荣。
然,青春不可救,执念终是幻。镜中人已死,大梦一场空。
无花,你展信之时,你我母子当已生死两隔。我此生唯爱一人,吾儿不必眷恋生恩。
世无留恋,与罂粟同葬火海。因果了断,翩然往赴西天。泉下有灵,当再立白骨王座。
固非慈母,不必守孝扶灵,何须哀伤悲泣?决然离去,自与他人无尤,不可迁怒寻仇。
数十年武功心法感悟,悉数皆留于汝参详。吾儿聪慧,数倍于母,定能武运昌隆。
临别赠言,惟愿吾儿,早觅真如,身登宝座,心成极乐。
——母石观音绝笔。
南宫灵看完,心中震撼至极。透过短短的文字,仿佛看到了石观音那浓墨重彩又离经叛道的一生,强悍恶毒,却绚烂至极。
这是我的亲生母亲……
他心中又有些酸涩。母亲的临终,只留书给兄长,竟无一言提及自己。
但他旋即又想,我并未养育在母亲膝下,与她缘分实浅,也更无一日尽孝。母亲此举,亦是人之常情。
只是,兄长素来至情至性,突然痛失至亲,如遭雷殛,又是何等悲伤?也绝非母亲遗书可以宽慰。我自当好生劝他宽慰。
无花虽哀不自胜,但到底要强撑着打点精神,送亲母最后一程。他神色虚弱,嗓音低哑。
“我身心俱损,已不能亲力亲为。将天涯唤来,和曲师姐一起协助你和阿静。小灵,你须挑起担子,将母亲大人的身后事,打点得妥妥当当。”
“这个自然,哥你放心。”
司徒静愕然发现,一夜之间,罂粟谷已换了面貌。空气中弥漫着糊味。曾经那浓艳到妖娆的罂粟花丛,皆化为潦草的焦黑,无人过问。
而那个美丽狠毒、曾经几乎差点儿要来自己性命,让自己日夜恐惧的石观音,竟然在昨夜自赴黄泉。
司徒静自知,此时绝不能去刨根究底。她立即去寻无花,只见他用手撑着太阳穴,半靠在榻上,似睡非睡,形容疲惫,孤寂之感萦绕不去。
这让司徒静极为心疼。她驻足门边,有心去陪着无花,但又恐扰了他难得的歇息。
不过很快,她便不用再犹豫。除了仍然沉浸于悲伤之中不可自拔的无花,罂粟谷中的每一个人,都像陀螺一般,迅速忙碌起来。
停灵举哀,种种丧仪,实非小事,也并不轻松。
南宫灵虽有经验,却不敢自专,事事都要问过司徒静。后者也知道,哪怕不需要她拿主意,也要她代表无花同意,一时便也脱不开身。
成匹成匹的白绫黑纱,被从库房中搬出,四处悬挂。色彩鲜艳的器具被收起或被蒙住。到处都是一片素白,这是自罂粟谷成立以来从未有过的情形。
石观音葬身火海,遗骨无存。众人都不敢去问询无花,恐惹他更加伤悲,更怕主上一怒,白骨千里。
南宫灵一咬牙道:“去、去花丛那里,取些土来。”
也只能如此了。用白瓷坛装了一抔焦土,并上石观音素日的衣裙环钗,以作祭奠。
无花换上麻布孝服,突然现身灵堂。他视线略过堂上众人,在司徒静身上略作停留。
随即病恹恹道:“把白玉美人取来,放在一处,以代母亲大人在天之灵。”
他本已哭得眼眶干涩,但此时又忍不住再度泪如雨下。
那白玉美人,实乃人间奇珍。本为京城贵胄金伴花所有,后被楚留香看上,欲巧取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