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穆语愣了一下，目光悬停在滞在手侧的纸张，看清纸上的字，她抬起头，五皇女的眼眸亮晶晶的，微动的唇却未没声，像是羞口。

她沉默地接过五皇女手里的纸。

“非罪籍优伶和倡伎年过四旬可凭愿去留。”她念出纸上流美字体的一行，后道：“愿与不愿，孰人能知违心与否。”

指腹擦过下一行字：凡卖进青楼伎馆的小倌，牙人需示官方契约。

她有些诧异苏晔樱的一无所知，“民间多行白契。官方契约，红契耗时耗力，除闻名的青楼，几乎不会有人愿意下功夫替这些无有依靠的男子证明来路。”

“况且各地上不得台面的倡馆和窑子并不少。”说着，她的目光又往下移，看到了更天马行空的另一行字：梨园班主、青楼老鸨不得阻止扣押伶人倡优以缠头赎身。

“……”她的声音戛然，默了一会，她放下手，连纸张也一同消失在视野里。

“五殿下，臣虽不悉梨园业和倡伎业，犹知您写下的东西是空中楼阁。”

“与其琢磨这些虚的，不如先将眼下的事处理稳妥。”

她知道苏晔樱此举是为了讨好青怜她们，但心里还是忍不住冷嘲，苏晔樱这样的花楼常客，竟对陪她良宵美梦的小倌，处境没有半点了解。

也是，苏晔樱这样的人，只管自己开心了，哪里会管旁人的死活。想着，她无意张嘴，脑袋放空的间隙里，将挖苦的话说了出来：“五殿下是流连花楼恣情客，什么时候竟会在意楼中苦命人的难处了？”

尾音的讥讽道落，反应过来的姜穆语眼神滞了一下。这话，苏晔樱该生气了。她偏头，身侧的皇女竟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苏晔樱没生气？她惊怔。

皇女明媚的神色，眼里尤其流露出专心致志。好像没因为她的话发怒，还在仔细地思忖着她的每一句话，并且……

苏晔樱微掠过下巴，淑丽面容流露出她鲜少见到的迷蒙，乌黑的明眸竟凝向她，闪烁出了“崇拜的亮芒”。

为什么这样看我？一时间，她狐疑到不知所措。她骂了苏晔樱，但苏晔樱今天没生气？

而后，鼻尖飘过杜若花的清香，是苏晔樱挽在肩上一缕长发飘来的。她又意识到一个问题，太近了！她和苏晔樱靠得太近了！

穆语的腰微靠桌前俯，皇女娴雅地站在她身旁，下巴在她右肩往上微偏的位置，几根碎发散漫地在她的肩侧摩来擦去。

近在咫尺的目光交汇里，她极适应不来和苏晔樱这样的距离，也适应不来苏晔樱过于晶莹灼热的目光，她慌乱地频频往后退。

察觉姜穆语动作的苏晔樱却不为所动，长睫眨落，斩了一下她凝着姜穆语的专注目光。她知道姜穆语讨厌她，而她也不喜欢姜穆语。

她认可姜穆语的才华，却对一向对姜穆语的为人嗤之以鼻。

姜穆语这个年轻的寒门贵子，今天坐能到内阁次辅的位置，朝中明白人心里门儿清，这经历并不光彩。

说起先前事，她跟姜穆语之间有个不好看的关系：司首辅原来看上的儿媳是——姜穆语。

司家祖上曾是顾命大臣，司家在朝野荣耀接续，而今的当朝首辅司清天，正是司家位列文臣之首的第三代。

只可惜司清天，她儿息晚有，三十五岁方有一子，还是个男儿。为延续司家香火，继承司家荣誉，司清天自然极其重视这个将要入赘司家的儿媳人选。

司家公子十岁那年，初入京城的姜穆语在司清天主考的科举场中崭露头角，论样貌品行、才能志向皆为上乘的娘子，自然而然很快得到司清天的青睐。

姜穆语高中之时，司清天向圣上请了一纸婚书，要姜穆语在司家公子年满十五之时，入赘司家。

圣上虽有惋惜这虚怀若谷的才子为司清天所取，但顾虑司家的名望功绩，还是满足了司清天的私心，下旨赐了婚。而姜穆语为了她的仕途青云路，自是情愿接下这桩婚事。

然后，这纸婚书便成了姜穆语官场上的捷路，她以超乎常人的速度升迁，平地青云，在司清天的帮衬下功绩甚优，年纪轻轻以寒门之名跻身文臣前列。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姜穆语会依附司清天，继续她的青云路时——姜穆语悔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