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还有其他的办法,他倒是愿意为了许睢一试,可若是以燃烧他生命为代价的办法,那沈易反而希望自己能死的快些。
他几乎能靠着那些零零散散的记忆猜测出事情的原貌,他早该死在千年前的那场大战中了。
这千年中偷来的时光里能遇见许睢,已经让他觉得足够荣幸。
已经是必死的结局,他无论如何都要护着许睢。
他们二人之中,总有一个得活下去。
这样想着,沈易翻身下床跟了上去。
许睢丝毫不觉身后有个小尾巴,他身侧那人更是毫无察觉。
两人来到狱城境内,许睢被拦住接受盘查,那些守卫到像是瞧不见他身边那位灵体一般。
沈易本想着跟着人群混进去,却还是在门口被人拦下。
领头的人看了他半晌,让他伸出手滴血确认,却被另一个人拦下。
那个人朝他示意道:“你走吧。”
被拦下的守卫在沈易走后一脸困惑的看向他,不明所以。
“灵物。”
那个守卫脸上的表情瞬间转化成不可置信:“为何他身上一点灵物的气息都没有。”
拦下他的那名守卫明显资历更老,解释道:“灵物消散前都是这样的,也不知是犯了什么事,竟然这般破败不堪。”
他们的交谈尽数落入沈易耳中,他只好假装没听见。
他一身白衣太过招摇,刚一进城便跟丢了人,而路边的大多数人却对他虎视眈眈。
绿色的水从每条砖缝里往外渗,不知道是雨积下的,还是从更深处漫上来的。水面漂着油彩一样的虹光,底下沉着看不清的东西。一脚踩下去,浑水漫过鞋面,气泡从脚边咕嘟咕嘟翻上来。
断腿的倚在墙根,断臂的趴在阶沿,有的眼睛蒙着灰白的布料,有的半边脸塌陷下去,结了痂的伤口边缘翻卷着。
他们不交谈,甚至不呻吟,只偶尔有一两声干咳,偶尔有人翻身,带动锁链在地上拖曳出沙沙的声响,但他们都一眨不眨的随着沈易的身影而去。
街边倒扣的木桶上坐着一个,裤管空荡荡垂着,他的眼神更是凶狠渴求。
不远处的巷子里还有被拖拽出的血痕,看得让人心惊。
这里很久没有新人来了。新人的血是热的,在这片黏稠的绿色里会冒很久的烟。
沈易不知道许睢他们是如何安然无恙通过这里的,但他知道自己或许不行了。
他脚边的浑水已经漫过鞋底,正一寸一寸往上。湿冷从脚心爬上来,过脚踝,过小腿,像无数细小的舌头舔舐着皮肉。
沈易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不知道往哪里动。
这里给他一种危险的感觉,他只能迫使自己提高精神往前走。
他还没走出去多远,忽然有人拽了拽他的衣摆,怯懦开口:“哥哥,你别再往前了。”
他低头,看见一只很小很小的手。
女孩的手指是脏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手背上有一道结了黑痂的旧伤。顺着那只手往下看,是个五六岁的孩子,小半张脸藏在阴影中。
狱城里还有孩子?沈易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别再往前了。”孩子又说道。
她的声音又轻又怯:“前面特别黑。”
特别黑。
沈易咀嚼着这三个字,鬼使神差的探头去看,紧接着缩回来。
孩子拽他衣摆的那只手没有松开,指节微微泛白,似乎是铁了心不让他过去。
沈易蹲下身子,捏了捏她脏兮兮的小脸。
“我不怕黑。”
孩子往后缩了一下,但没有逃。那双眼睛从阴影里露出来,空空的,带着些麻木的神情。
“你瞧见刚才有两个人走过去吗?”
女孩不答,良久,她才点点头。
“你一个人在这儿?”沈易又问道。
女孩摇摇头。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孩子面前。巷子里静得很,只有四周投来的无数双眼睛,和他自己越来越沉的呼吸声,和女孩紧张的心跳。
女孩的目光落在他掌心上很久很久,像是经历了一场持久的心理斗争,最终那只小手慢慢松开他的衣摆,慢慢抬起来,放进了他的掌心里。
“你说的前面很黑是什么意思?”
女孩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紧紧握着他的手趴在他的耳边开口:“有鬼。”
她的声音很轻,紧紧贴着沈易的耳廓。
女孩的手攥得更紧,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虎口。
他能感受到女孩的害怕,安慰似的反握住她的手。
她整个人贴过来,小小的一团,沈易不由得想起歌儿来。
但是女孩太瘦了,皮肤里几乎只剩骨头。
“世界上没有鬼。”沈易安慰道。
“有的。”女孩的语气中透露着肯定:“我见过的。”
“是一只很可怕的鬼。”
“我的母亲就死在他手底下。”
女孩的手紧了又紧,身体忍不住的颤抖。沈易没再问下去,带着她往更深处走去。
“有我在,旁人碰不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