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熄是肉眼可见的兴奋起来,眼眸晶亮的就要拉着滕侠渡开始这个计划。
“等等,游熄,”滕侠渡敲了敲桌面,“还有件事——先让你的父母安葬,这才是我们这行最初的目的,不是吗。”
游熄咧开的嘴角僵住瞬间,抬眼上瞥的视线凌厉,很快软化,长睫微颤,应道:“是。”
又没装住。滕侠渡几乎能在这样的试探与发现里咂摸出乐趣了。
垃圾打包,骨灰盒也安放进背包,游熄俯视着两个重叠而放的小盒,忽然一笑,佯作苦恼:“可是老师,我们没有钱购置一块墓地,怎么办啊。”
他悲伤地提及,光是要在M国,拥有一处家都算不容易,即便那是个出租屋,即便早晨与夜晚,都要在邻居的吵嚷与街区的热闹度过。
游熄知道这时候该摆出何种姿态,他抱起背包,并拢双腿,乖巧地坐在床沿,稍稍抬头,看向滕侠渡:“我没有家了,老师。”
滕侠渡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拆穿游熄此时痕迹过重的表演,只是说:“游熄,给我一片海。”
“海葬?”游熄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真意外,我以为你是老古板,非入土不为安呢。”
滕侠渡笑了笑:“那这十年你也没多了解我,亲爱的。”
游熄分明还保持着那副伤心的面容,吐露的话语却与此毫不相关,他道:“好,一片海……嗯,有了海怎么能没有沙滩?算我送你的。”
眨眼的功夫,窗外洒进明媚到刺眼的阳光,刺耳动感的乐声像要震撼楼层般激越,还有人群的喊声、排球飞来飞去的咚咚声。
游熄猫一样足尖轻点,到了窗前,往上推贴着蓝绿色的玻璃膜的半扇窗:“我还加了点人,是不是更有味道了?”
他炫耀般指指点点,说着沙滩排球的那群人是在哪部电影看到的;太阳椅上的泳装美人是在哪本杂志看到的;和人类侃侃而谈的猫咪是在哪集动画看到的……
而沙滩是突兀的与城市接壤,软沙白浪与黝黑的沥青马路格格不入,相较之下,像素点构成的白云在蓝天之上,显得和谐许多。
二维的、三维的,平面的、立体的,光怪陆离地交织成一副海边奇景。
“喜欢吗?”
于掌间揉搓这一切的神明问他。
滕侠渡手指轻搭在窗沿,薄薄的一层灰,粘附指腹,他漫不经心地欣赏眼前奇观,开口:“我只要一片海,亲爱的,你不觉得这些东西……太干扰我们二人世界了吗?”
霎时,活动中的、静止的,一切生物都齐刷刷地拧过脑袋,用相同炽热的眼神看向窗边的滕侠渡。
“哈哈哈哈哈!”
游熄捧腹大笑,连带着男女老少、雌雄生物的各异笑声一齐响起。
“你说得对,”游熄手掌下压,世界瞬间清净,“的确很吵,你倒总是能明白我想要的。”
他们往楼下走去,楼梯间逼仄,窗开得很低——
“砰”。
滕侠渡垂下视线,看见几只呈“人”字形的东西撞上玻璃,留下一滩黑色水迹。
“这是什么?”滕侠渡好奇。
“小孩子不都这么画海鸥吗?”游熄挥了挥手,又是几只飞近,让滕侠渡看得更清晰些。
粗糙的水彩笔触边缘,简单的线条,隔着布满脏污的窗户,看久了,竟有几分可爱。
“挺有创意的。”滕侠渡肯定,“怎么想到的?”
“哎哎,这方面我可不是首创,”游熄竟谦虚起来,“人类早干过了——在像素游戏安装现实素材mod,又在现实选择像素装饰。瞧瞧,他们应该很喜欢我现在创造的这幅景象吧?”
很可惜,滕侠渡的品味显然不在此列,他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终于在踏上如剪纸般层层翻涌的海洋时,说:“亲爱的,这就是问题所在,你在故意混淆这些边界。”
纸页摩擦的声响,同样有几分与海浪拍打相似,现实与虚拟的边界,在这刻格外模糊。
“你到底想要的是什么呢?亲爱的。”滕侠渡弯腰掬起一捧纸碎,又看着他们被风吹飞,“如果自始至终,我面对的都是‘你’,按照心动者判负的规则,我不如立即认输。”
游熄饶有兴致地听着,眼睛却盯着滕侠渡无名指的戒指:没有动静,是谎话,还是滕侠渡的什么把戏?
“但你既然选择自己沉浸进这场恋爱游戏,追求刺激,或是追求新鲜感,你就得遵守规则。”滕侠渡压住游熄手腕,掌心有海水气息,缓缓沿着游熄手臂攀爬,“还是说,就连伟大的‘游戏’之神,不作弊就没信心能在自己的主场,赢过我?”
他俯身,在游熄耳边轻声:“那就是你输了啊,亲爱的。”
整个世界一片死寂,纸张海洋被坠落的海鸥染色,变成毫无生意的黑。
“很好。”
游熄五指渐渐收紧,虎口卡住滕侠渡的后颈骨,缓缓摩挲他的颈动脉。
“如那就你所愿。别让我失望啊,监管人,要是这场游戏的走向太无聊……我会对你也失去兴趣的。”
那个本已消失的项圈忽然出现,柔软地包裹滕侠渡的脖颈,游熄的手指向下抚摸,挑起项圈,钻进皮带与皮肉的缝隙,挤压供给呼吸的空间。
滕侠渡笑声低哑,牵起游熄的手,唇瓣轻吻他的手背,一触即分。他悠然道:“是,亲爱的……神明。”
“哗啦——”
海浪拍在滕侠渡小腿。
那是真切存在的、带有温度的海水。
嘈杂的人声一并响起,一切都恢复到了“正常”的状态。
“老师?”
紧迫的窒息感骤然消失,而眼前的游熄,既是他,也不是他。
滕侠渡仍牵着游熄的手,只是改握为抓,他说:“把你父母的骨灰,洒了吧。”
滕侠渡安静地陪着游熄面对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