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由游家掌控的城池，在此时此刻依然歌舞升平，地气和暖，既没有夜深露重的湿寒侵袭，也没有秋风萧瑟的落叶飘零。

其中，最为明亮温暖的地方，当然是游家宅邸所在。

彷佛被擦拭锃亮的砖瓦晃了神，小仆缓慢地眨眼，错过在他脚边蹿过的一抹冰凉。

那是什么？小仆的好奇心只冒出了一个芽尖，便立即被自己按压下去。

可能是家主豢养的奇兽，也可能是只听家主吩咐的护卫——不，他们皆是如此，游家，仅允许家主的命令存在。

沉默与装傻才能保住这份价值不菲的工作，以及他的舌头。

就像随处可见的普通蛇类般摆动身躯，游走在青草花丛间，穿过一个个故作迟钝的侍从身边，玄蛇没有引起任何东西的注意。

阵法只会对拥有足够灵智的生物起效，要是换一条七秒记忆的鱼来，轮不到阵法起效，它就已经摆摆尾巴开始下一轮生命的兜圈。

在滕侠渡前不久与游季云交谈的小亭，双眸无神的玄蛇停下动作，直起上身，红信子不安地探视着什么，猛地将吻部扎进泥土中，长身不断摇晃、使劲，最终，如泥牛入海，他消失了。

……

旁白的絮语不间断的在耳畔回响，音调不高，宛如母亲柔和的唱诗。

于这样的背景下，周身轻微的摇晃，更像是回到记忆里被遗忘的躺在摇篮中的婴幼时期，无需烦恼，亦无需悲喜。

“还清醒着吗？”

沉闷的空气涌入鼻腔，滕侠渡压抑着喉腔的呛咳冲动，指甲掐进掌心，他用力呼吸，从胸腔心脏的抽痛里，确定自己还活着这一事实。

每次想见游熄之前，都得先受苦吗？得来场苦修信徒的戏码？滕侠渡不禁呵出近似畅快的笑，低喃着游熄的姓名，任由几乎麻木的身躯再度被电流一遍遍刺激。

玄蛇听不清滕侠渡的低语，只看见他微微颤抖的双臂，以及盛放如火欲望的双眼。

趋于本能的，他后退了半寸。

“前所未有的清醒。”滕侠渡站起身，整张脸被兜帽遮挡着，分辨不出神情，“小师弟就在这儿？”

他的语调、姿态，都与常日无疑，甚至有些过分镇静，缓过神的瞬息，滕侠渡就理清了情形，依旧隐藏着气息。

骰子安静地掷出多个成功的隐匿检定。

滕侠渡竖起食指，示意玄蛇不必多说，连非必要的传音最好也省略而去。

这家伙……真的需要他帮忙吗？玄蛇卷上滕侠渡右臂，尾巴尖指出方向。

这里明显是一处暗道，四周由暗红的岩壁构建而成，隐约有磅礴的火属性灵力弥漫，形成不可见的阻力。

比起游熄，这股力量更与游季云相似，没有那样强大与纯粹，却随着深入，在逐渐加强。

“如果是在这里的，”滕侠渡动作轻微地画了个圈，“这个浓度的灵力屏障，你还能进来吗？”

玄蛇经过慎重的考虑后，答道：“不算难，但未必能做到全无声息。这里很接近你那位小师弟的火灵根纯度了。”

疑问与回答又扣回小师弟身上，滕侠渡却在如此情况下，仍然无法感应到游熄所在的确切方位，彷佛他原本拥有的那股庞大、不容忽视的灵力，骤然尽数消失。

“为什么你能从血液里探知小师弟的位置？而我做不到。”滕侠渡指尖抚过砖块，他能感受到相近的吸引力，只要他愿意，他也能够吸收它们所附着的灵力。

玄蛇的尾巴扇过弧度，他古怪地看了眼滕侠渡，说：“我探查的是‘人’，你感知的是‘灵力’，这个简单的道理，你居然没想到？”

暗道两侧未安置任何照明设备，全靠墙体自身的幽暗红光，为披着雾风的滕侠渡镀上一层奇诡的味道。

“……”他沉默一瞬，恍然，却增加了新的不解，“你的意思是，小师弟现在仅仅是个‘凡人’？”

他的惊讶溢于言表，差点扣下一捧墙灰。

滕侠渡没忍住笑，尾调上扬：“哈……游熄，凡人，太新奇了。”

按照玄蛇的说法，滕侠渡转换了方法，他沿着血液流动的方向，闭上眼、迈开步伐。

不再需要玄蛇的指引，游熄的身形，朦胧而虚幻地浮现在滕侠渡脑海中。

——“离家百年，修为方才增长如此，游熄，你将时间都荒废到哪儿去了？”

——“甚至还学会了违抗命令？哼，姬辰炆，果然贼心不死。”

游季云冷厉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滕侠渡停住，雾风隐藏之下，他能轻而易举地做到更完美的潜入，说白了，这东西，在司承轩手上就是浪费，完全发挥不了应有的宝贵价值。

但他停下了。

玄蛇身躯稍稍滑动，似乎是想要看看热闹，滕侠渡立刻按住他：“嘘。”

光亮洒在脚尖，声音自左边传来，还有锁链晃动的清脆响动，以及一声短促的嘲笑。

好熟悉。滕侠渡的心跳有些加速，无需过多回忆，游熄唯一一次浑身鲜血、双手被缚的模样就能被他勾勒而出。

啊，真是漂亮。

——“一会儿骂我，一会儿骂姬辰炆……听上去好无能啊，游季云。”

——“嘶……你最好能达成自己的目的，伟大的家主、了不起的爷爷。”

滕侠渡皱了皱眉：听上去，游熄的状态不太对劲，就算失去灵力，游熄也绝无可能被游季云拿捏才是。

——“混账东西！没有我的研究，你哪有此般惊世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