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最近几天怎么样。”
“老爷这段日子生命体征平稳，有护工们照顾着，少爷不用太担心。”
蒋逸辰敛眉神色淡淡，他未置可否，只是向坐在副驾驶的江禾伸出左手，牵着他下了车。
大厅内巨大的水晶吊灯从五层高的天花板上垂下，落在大理石地板的光芒犹如切碎的钻石，再被往来如云的宾客们的脚步切成一串细碎却诡谲的投影。
并不习惯于这种衣香鬓影的场面，江禾缩了缩，下意识地往自己身边唯一的热源靠去，但似乎回忆起蒋家人一直以来对待自己的态度，江禾又犹豫了起来。见身侧的男人目不斜视，只是径直朝楼梯走去，江禾咬了下嘴唇，最终还是收回了想要牵住男人的手。
楼梯转角，穿着貂袄手挎银色爱马仕，浑身上下一身大牌的女人浓妆艳抹。
“这不是大少爷吗？稀客呐。”谢瑶勾唇，她今天几乎把所有能撑场面的家当都堆在身上，仿佛这样才能证明自己蒋家女主人的身份，“老爷子刚中风病倒送进医院的时候你说忙着开会投标跟进项目没有时间推脱不来，今天怎么有时间回家了。”
蒋父蒋鸣晖因为中风依旧在ICU里昏迷不醒，蒋老太太又吃斋念佛甚少过问公司里的俗事，所以这次家会谢瑶主动挑头，想着借此机会好好杀杀蒋逸辰的威风，也为自己的亲生儿子未来掌管企业铺路。
蒋逸辰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言辞犀利。
“不如您在我们家待了十几……哦不，二十多年，依旧把自己当下人。”
“……”
太过清楚自己这位保姆上位的后妈在意的软肋，只消这一句话谢瑶的脸色便一阵青一阵白，脸上厚重的粉底都遮盖不住她因愤怒而变红的脸颊。
“大少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谢瑶冷笑一声，“呵……不就是想回来争家产吗？可惜啊，老爷子现在还没醒，你恐怕要失望了。”
蒋逸辰不想浪费口舌，商场如战场，这些东西从来不是靠一张嘴。他于是扣住身侧江禾的手腕，冷着脸想要绕过面前冷嘲热讽的女人，谢瑶却还在喋喋不休。
“……虽然现在在董事会你手中的股份仅次于老爷，但凡事都不能说得太早了——”扬眉而笑，谢瑶摆弄了下无名指上硕大的鸽血红钻戒，微微挑了挑下巴，“毕竟有些人有当主母的心却没有这个富贵命啊。”
蒋逸辰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他紧紧盯着谢瑶，“你最好不要提起我妈。”
“怎么？”谢瑶得意地笑了起来，“大少爷，你这些年来不是一直在寻找当年害您母亲的罪魁祸首么？可没准却是贼喊捉贼——要不然一个好端端地人怎么会突然跳楼了呢？”
“……”
眼神变得晦暗几近阴鸷，面对谢瑶挑衅而得意的笑，蒋逸辰刚要开口，吴熠上前：“蒋夫人，谢家人来了。”
谢瑶踩着细高跟神采飞扬地离开后，吴熠伸手拍了拍侄子的肩膀，正要说话，余光瞥见站在他身后有些不知所措的江禾。虽然为了跟蒋逸辰匹配而穿了一身高定礼服，如雪白修长的脖颈上还戴着那串熠熠生辉的高档蓝宝石项链，耳上也戴着配套的耳钉，可即便如此，有些局促又懵懂的他依旧显得跟整座蒋宅格格不入。
方才谢瑶说话时，压根就没有把江禾放在眼中，虽然二人名义上结婚了三年多，可无论是蒋家还是A市其他上层都不会把他当成真正的蒋少夫人。
有所谓的名分又如何，就像宠一只小猫，给他好吃好穿好用以及一个好听的名字，看似捧在手心百般宠爱，可一旦想要丢弃却是随时，江禾不明白这个道理，世家子弟不会不懂。
蒋逸辰却淡然，他一把拽住小美人的手腕，施力把他拉回自己身侧。
“叫二叔。”
“……二叔好。”
自己的这个侄子从小心思就深，所以对于江禾的事情，身为舅舅的吴熠虽然略有耳闻，但毕竟二人连婚礼都没举办，还常年被蒋逸辰关在家中，所以他身为与蒋逸辰关系最好的长辈却依旧对江禾几乎一无所知。
上下打量江禾一番后吴熠依旧蹙着眉头，没有应答他的问好，只是微微点头。
“嗯。”
三人走上二楼，蒋逸辰跟吴熠走进书房，江禾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主动向蒋逸辰乖巧道：“先生……您跟吴先生谈吧，我在走廊上等您。”
蒋逸辰抬头瞥江禾一眼，沉声：“不要乱跑。”
“这次的科技园合作项目进展得不错，董事会现在也大多是我们手下的人，让你接手集团的呼声很高。”
在真皮沙发上落座，吴熠抬手给蒋逸辰倒了一杯上好的龙井。
“虽然蒋老爷跟你……有些嫌隙，但我想比起你那个放浪形骸的二弟和其他名不正言不顺的私生子，他倘若留了遗嘱，必定还是会把大部分家业交给你。”
龙井微烫，入口甘醇，蒋逸辰不置可否，却道：
“我前几天亲自查货，发现公司里有人手脚不干净。”
“你是说……你后妈？还是跟蒋老爷子是世仇的崔家。”
“可能是，也可能都不是。”与吴熠的惊诧不同，一直在暗中调查的蒋逸辰却显得淡然，“在查。”
“嗯……小辰你做事舅舅放心，那几个一块竞标的公司实力都不容小觑，你能带领公司成功拿下投标，你现在的能力快比我们长辈都强了，马上新项目的推进跟另外几家竞品公司较劲你应该也不会太费力。”
瞥见书房桌面上一直被自己珍藏了多年的女人照片，方才还显得漫不经心地蒋逸辰却停了把玩手里茶具的动作。
“有消息了吗？”
吴熠摇摇头，叹了口气。
“她虽然插足了你父母的婚姻，但谢家没有那么大的能耐。”
“不过当年的行政技术以及摄像普及远不及现在，已经查了这么多年了，再查下去追诉期也要过了……何况阿念她倘若还在世肯定也不希望你总活在痛苦和阴影里，所以我不建议继续再在这上面浪费时间，毕竟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成功坐稳集团接班人的位置，不能出任何差池——”
说到这里，似乎回想起走廊上的江禾，吴熠皱眉。
“小辰……二叔不是说你，你到底怎么想的？你过完年也二十七，年轻的时候玩玩也就罢了，三十而立，也是时候该安定下来找个门当户对的少爷小姐联姻好好过日子了。”
“半年前跟你相亲的那位黄小姐人不是很不错？黄家是做半导体的，跟咱们是上下游行业，人家黄小姐不光长得漂亮，还是剑桥法学院回国的高材生，你们强强联手，谢瑶那女人就算想要在染指蒋家的家业也没机会了。”
一面喝茶一面静静听完对方的话语，蒋逸辰淡淡。
“我们蒋家还没到连法务都请不起的地步。”
“你这孩子——”显然被蒋逸辰故意的插科打诨弄得有些急了，吴熠皱眉，“这么聪明非要装傻做什么？二叔的言下之意是什么你还听不懂么？”
“二叔自己没有孩子，从小就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知道你是个知道分寸的，所以也没办婚礼，这很好。就算你不娶女人传宗接代想跟男人结婚至少也要找个门当户对像林少爷那样的吧？像他出身那样低微，除了张脸一无是处的花瓶对你未来能有什么帮助？总不能等你后妈和弟弟把手都伸到你身边了，还继续陪你风花雪月吧。”
吴熠苦口婆心。
“像现在这样玩玩可以，别当真了。”
“三年多了，我们容你胡闹了这么久，也该腻了，你也该收收心，履行你蒋家长子的责任。也只有你真的有权有势站稳脚跟了，你不光才可能找到真相，而且也能让阿念真得放心。”
站在门外等待，江禾并不是故意想听屋内传来的对话，他对那些商业内容一窍不通，只是因为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才犹豫了一下后忍不住走到了门前。
听见吴熠的这句话，江禾紧紧攥住自己的右手，柔软的掌心被指甲掐出红印。
半年前，那时候正好是他下水捞项链的时候。
原来他在高烧不退的时候，当时回蒋家“忙家事”的蒋逸辰，原来是去相亲了，怪不得身上会有自己从来不喷的香水味。
明明可能已经有既定的答案，可江禾心中依旧忍不住隐隐升起期待，希望屋内的男人能反驳些什么，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自己究竟为什么会想要追寻一个不可能的答案。
抬手放下茶盏，男人修长的指尖有规律地轻轻敲打着茶杯边缘，眼神晦暗不明。
片刻后，男人低沉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江禾听见一声不咸不淡的应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