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路？”
“锈河镇。”麻雀说，“往北走，过两道山脊，有一个旧哨站。哨站地下室有一条废弃矿道，很多年前挖的，一直通到世界树的根系层。现在应该没人用了，但路还在。”
伊安的手指在铜币上停了一下。
根系层。
跟01号说的龙血苔藓在同一个方向。
两条线对上了。
“矿道口堵了没有？”
“不知道。”麻雀说，“老人说很多年没人走了。但矿道是石头建的，应该没塌。”
伊安点头，把这条记在心里。
麻雀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伊安。
“我得走了。”他说，“天亮之前得离开基地范围。”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你们走之后，”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玛莎会被查。”
储藏室里安静了一瞬。
莱昂先开口。
“我们能不能……”
“不能。”
伊安说得很快。
莱昂转过头看他。
伊安没有看他。
“带她走，她就成了逃犯。”伊安说，“留在这里，她还有身份，有住处，有饭吃。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走得干净，不让人从她身上查出东西。”
莱昂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麻雀点了一下头。
“玛莎自己也知道。”他说，“她跟我说过，不用管她。”
他推开门走了。
脚步声在洗衣房的轰响里很快消失。
回营房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走廊里很暗，只有应急灯在头顶一盏一盏地亮着。
伊安走得比来的时候慢，左肩的伤口在工装底下隐隐发烫。
莱昂走在他左边，没有扶他，但走得很近。
近到肩膀时不时蹭到一起。
走到岔口的时候，伊安忽然停下来。
“你刚才想问什么？”
莱昂愣了一下。
“什么？”
“在储藏室。”伊安说，“你想问‘我们能不能带她走’。”
莱昂沉默了一下。
“嗯。”
“我没让你说完。”
“我知道。”
伊安看着他。
莱昂站在应急灯底下，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为什么不让说？”
“因为说完了，你会更难受。”伊安说，“有些话问出来，答案就已经在那儿了，问出来只是让自己再疼一遍。”
莱昂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那你呢？”他问，“你自己不疼？”
伊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把莱昂帽子底下滑出来的一缕头发拨回去，指尖蹭过他的耳廓。
“疼。”他说，“但疼也得走。”
莱昂抬起眼看他。
那双碧色的眼睛在暗光里亮得很静。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下次疼的时候，别自己一个人疼。”
伊安看着他，过了两秒，点了一下头。
“行。”
——
第二天清晨，伊安是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吵醒的。
不是一个人。
是一队人。
脚步声很齐，靴底踩在金属地板上，一声接一声，从门口走过去，往东区的方向去了。
伊安坐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
门口换岗了。
昨晚还是两个穿灰制服的老守卫，现在换成了四个生面孔。制服是一样的灰，但袖口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枚小小的徽记。
绿色的藤蔓，绕着一个圈。
伊安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放下了。
早餐是玛莎送来的。
她跟平时一样，端着托盘进来，放下粥和鸡蛋，没多说话，只是在转身的时候看了伊安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伊安看懂了。
她知道了。
她知道了他们要走，也知道了自己会被查。
但她还是把粥端来了，还是把鸡蛋摆得整整齐齐，还是把那碟咸菜放在莱昂顺手的那一边。
然后她走了。
门合上之后，莱昂看着那碗粥，没有动。
“吃。”伊安说。
“我……”
“吃。”伊安拿起筷子，“今天还有很多事。”
莱昂沉默了一下，拿起勺子。
吃到一半，门被敲响了。
不是玛莎那种轻叩。
是两下很稳的、带着某种节奏的敲击。
伊安放下筷子。
“进来。”
门推开。
赫拉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很新的外套，深灰色的，领口别着一枚烧焦叶子形状的别针。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早上好。”她说，“伤怎么样了？”
“在长。”
“那就好。”她走进来，在桌边站定，“我来是想跟你们说一声，从今天起，门口的守卫会换一批。”
伊安看着她。
“为什么？”
“哦。”赫拉话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昨天和青藤营地达成了协议。”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伊安把粥碗放下。
碗底在托盘上磕出一声轻响。
“哦。”他说。
赫拉看着他，笑意没有变。
“他们同意保持中立，不插手方舟的事。”她说，“作为交换，我们会给他们一批物资，粮食、药品、燃料。很合理的交易。”
伊安没有说话。
“对了，”赫拉补了一句，“新守卫是他们的人。所以你们不用担心，他们对你们没有敌意。”
她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早餐趁热吃。”她说，“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门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粥的热气，和那一声轻响还在伊安耳朵里回荡。
莱昂放下勺子。
“她知道了。”
“嗯。”
“她知道我们见了麻雀。”
“嗯。”
“那她为什么还……”
“因为她不在乎。”伊安说，“她要的是方舟。我们见谁，拿什么证据，她都不在乎，只要方舟还能建成。”
他拿起勺子，继续喝粥。
粥是热的。
但他喝得很慢。
莱昂看着他。
“伊安。”
“嗯。”
“我们还能走吗？”
伊安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搁下勺子。
“能。”他说，“她给了我们一条路。”
莱昂愣了一下。
“什么路？”
“青藤营地的人换了守卫。”伊安说，“新守卫不认识基地的路，也不知道旧哨站的方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
门口那四个新守卫站得很直，袖口的青藤徽记在晨光里很显眼。
“而且，”伊安说，“赫拉以为我们会往南走。”
“为什么？”
“因为她把青藤的人放在北门。”
伊安把窗帘放下，转过身。
“她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
“她以为我们会怕她。”
莱昂看着他，慢慢地，嘴角翘起来。
“那我们去哪儿？”
伊安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铜币，放在桌上。
铜币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正面的树轮廓很清楚。
“锈河镇。”他说，“旧哨站。矿道。”
莱昂站起来，走到桌边，看着那枚铜币。
“那玛莎呢？”
伊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铜币收起来，放进口袋，然后走到床边，把外衣拿起来。
“玛莎有她自己的路。”他说，“我们走我们的。”
莱昂沉默了一下，点了一下头。
“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伊安把外衣穿上，右手系扣子。
“今晚。”
他系到第三颗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左肩的伤口在衣服底下隐隐发烫。
他想起卡戎那一剑，想起那两厘米，想起幻象里莱昂老去的脸。
然后他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
“今晚。”他又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