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话,裴思隽不再理会对面的声音,直接将电话挂断了,随即果断调至静音,任凭对方再怎么打来也全然不理。
原生家庭于他而言,就像一个永无止境的黑洞。
裴思隽知道,一开始就是因为他的心软,才会引得那对夫妻越发贪得无厌,永不知足。
他现在的所作所为绝非心狠,也非无情,只是根除最初的谬误而已。
接完电话之后,裴思隽原本还不错的心情瞬间荡然无存。他心烦意乱地躺在床上,以手掩面,脑海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回忆。
年幼时在灯火昏暗的房间里做功课,永远见不到爸爸的身影,只有妈妈日复一日地做着同样的工作,打扫房间、做饭洗碗……
从前她的表情还有几分生动的颜色,却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褪去了。
裴思隽为数不多与裴勇相处的场景,要么是对方大半夜酩酊大醉地归来,疯狂拍打房门将他吵醒,要么就是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对他进行打骂。
母亲邵春华虽然不会成为裴勇的帮凶,可每当这个时候,也只能瑟缩着冷眼旁观,生怕再触怒到他。
那时候的裴思隽并未理解家庭对于他而言意味着什么,只是每当学校课堂上,同学们分享起以父母为主题的作文时,他总觉得陌生。
别人的爸爸妈妈,原来是这样的吗?
不会半夜喝醉,也不会随便打人?
听起来也太棒了,好想成为别人家的孩子……
当然,裴思隽也只敢在心里面这样想想而已。
再后来,他有了个妹妹。
这个孩子的降临原本不在任何人的意料之内,她的出现始于一场夫妻剧烈争吵后的侵犯。
对于邵春华而言,妹妹不是爱的结晶,而是恨的种子。
往后每一天,只要见到妹妹的脸,她都会想起那一晚的自己经受了怎样的屈辱,可偏偏又没有出走的决心与勇气,只是这样稀里糊涂地又将半生空耗了。
但妹妹的出现,却让裴思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责任感。
他意识到自己成为了哥哥,不再是这个家里最小的人。
裴思隽不知道怎样才能成为一个好哥哥,但爸爸妈妈肯定也不知道,于是他决定去学校问老师。
班主任在听说他的问题之后,想了想,说道:“哥哥啊,就是要关心她,爱护她,要好好保护妹妹哦。”
保护妹妹吗?
裴思隽认为他应该能做到。
比妹妹早七年来到这个家中,他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打骂中学会如何在这里生存。
可年幼的裴思隽还是错漏了一点——“重男轻女”这道思想的枷锁,让妹妹的生长环境只会比他更加艰难。
他们很少对妹妹动手,但更过分的其实是精神上的打压。
妹妹生来聪慧,可他们就像疯魔了一般,从小就向她灌输一些“女孩没用”、“女孩长大了就得嫁人”、“生你就是为了给你哥娶媳妇”之类的话。
被囚在井底的青蛙,看不惯雏鸟拥有翅膀,于是想方设法地折断她的羽翼,誓要让她低头。
年幼的裴思隽尚且不能分辨话里的是非,也不懂那些晦涩艰深的道理,他只是打心眼里觉得,对他们这么坏的爸爸妈妈,说的话一定是错的。
他们说女孩读书没用,裴思隽就偏要辅导妹妹好好学习。他们说女孩长大了就得嫁人,裴思隽说“别听他们瞎扯,我们语文老师今年四十了也没结婚”。
他们说生下妹妹就是为了收彩礼给他娶媳妇用,裴思隽默默做出一个决定——这辈子都不要娶媳妇。
中考的时候,裴思隽被省会城市的一所高中学校录取了,这在他们那所小县城是极其罕见的事。裴父裴母自觉面上有光,巴不得逢人就要炫耀一通。
再后来,裴思隽考了一个很不错的高考成绩,可以填报首都的大学。
然而就在填志愿的时候,裴思隽犹豫了。
如果他走了,妹妹该怎么办?
留她一个人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家,得不到爱,也没有自由吗?
在确认志愿的最后时刻,裴思隽差一点,就真的把第一志愿改成省内大学了。
可是妹妹对他说了一句话——
“哥哥,你去首都好好上学,等过几年,我就来找你啦。”
这么多年,小妹一直将他视作榜样,眼里全是崇拜。也正因如此,才会一直对未来有所期待。
她期待着有一天,他们可以走出这座困缚住他们的囚笼,自由自在地去做他们想做的事。
如果裴思隽此时退缩,无异于亲手将这份希望浇熄,这是他绝对不愿意看到的。
又或者说……
其实当初小妹说下这句话,就是为了让裴思隽不要有所顾忌,离开这里,走向更广远的天地呢?
事实究竟如何,裴思隽不得而知,因为那个时候的小妹,也不过才十一岁而已。
孩童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一句话,在冥冥之中改变了裴思隽的人生。
命运的齿轮转动得相当沉重,裴思隽逐渐成为了如今的模样。
他不常向别人提起这段过往,就连乔心羽都没怎么说过——裴思隽一向不擅长通过讲述悲惨来博取同情。
那一夜,裴思隽脑海中充斥着各种记忆与画面,最终在一片纷繁混乱中沉沉睡去。
他将自己抱得很紧,就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