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时煊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很讽刺是吗?明明我是哥哥,应该是我保护她才对。”裴思隽将自己蜷缩着,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表情,头埋得很低,“我明知道她一个人在家里过得有多苦,还是选择来这么远的地方上学工作,我……很自私吧。”
说到最后,裴思隽的声音竟然染上几分哽咽。
贺时煊低下头去,伸手触向将自己缩成一团的人,温声说道:“怎么会是自私呢?你明明是想找机会带她远离那个家,不是吗?”
“可是……”裴思隽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如果我能做得更好一点,就好了……”
如果放在平时,他绝对不会放任自己情绪如此外露,直接将最脆弱的一面铺陈开来给别人看。可也许是因为生病的缘故,他的心思也敏感了许多,不由自主地就将这些苦楚倾泻而出。
贺时煊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背,轻声哄劝:“怎么会还不够好呢?你明明做得已经很好了。”
裴思隽没有说话,只是摇头。
贺时煊默默陪在身侧,任由着他将情绪发泄出来。也许哭过一场之后,那些郁结在胸口的症结才会舒缓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裴思隽终于慢慢平复下来,却仍是将头埋着不肯见人,闷闷地道:“煊哥,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
“这算什么笑话?”贺时煊温声安抚,“这些心里话,如果你愿意说,以后就尽管说给我听好了。”
由于尚在病中,情绪起伏又过大,裴思隽的力气几乎已经耗尽了,更加没有心力再去分辨他话里的意思,迷迷糊糊地应道:“谢谢。”
“……没事。”贺时煊拍拍他的肩头,“累了吗?睡一会儿吧。”
在贺时煊的半哄半劝下,裴思隽终于放弃了蜷缩成一团的姿势,平整地躺在病床之上,疲惫地合上了双眼。
贺时煊替他掖了掖被角,转而看见青年紧皱的眉头与面颊上还未褪去的泪痕。
漂亮,脆弱,令人心疼,又惹人着迷。
贺时煊越发确信自己心中的喜欢,只待一个合适的机会,能将诸般情意宣之于口。
“阿隽。”贺时煊喉结涌动,低声唤了唤他的名字。
裴思隽困倦得睁不开眼,发出一个虚弱的字节,“嗯……”
“等你病好了以后,我有话要跟你说。”贺时煊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
这一回,连一个完整的字节都不剩下了,只有几声分辨不清意思的哼唧。他的意识大概并不十分清醒,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但是无妨,有些话语,不管放置在心里多久,总也是会对他说的。
贺时煊并不着急,抚上青年柔软的发丝,柔声说道:“晚安,好梦。”
……
一连在医院住了几天,裴思隽的病情总算有所好转。
在此期间,也有不少人前来探望,比如乔心羽、沈映、梅姐还有楼霄。其实裴思隽本不愿意让他们看到自己病恹恹的模样,但还是拗不过朋友们的关心,心里很暖。
不过,在病房里出现最多的身影,竟然还是贺时煊。
对此,裴思隽心中惶惶,生怕贺时煊因为自己的事情而耽搁了工作,又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之间对自己如此上心。
明明上一次生病的时候,贺时煊只是匆忙来看了他一眼就走了——虽然好像是被他赶走的。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发生了改变,只是当时还在病中的裴思隽并未认清那到底是因为什么。
住院的第五天早上,裴思隽醒得有些迟。当他睁开眼的时候,看到旁边的座椅上坐了个熟悉的清瘦身影——
沈映正在看书,听到床铺传来的窸窣声响后,投来目光,“你醒啦,思隽。”
“嗯。”裴思隽撑着坐起身,靠在床头上,“沈哥,你怎么来了?”
“今天我休假,所以过来看看你。”沈映今天一改工作时的商务装扮,换上了休闲T恤和牛仔裤,看上去更温和了几分,“待会儿还要打吊瓶,我先给你弄点吃的吧。”
“麻烦沈哥啦。”裴思隽冲他笑了笑。
这一整天,贺时煊都没有出现过。反倒是沈映,一直待在病房里陪他聊天。
沈映是个博学且阅历丰富的人,不论提及怎样的话题都能说上两句,及时给予对方回应,这样的相处让裴思隽感到很舒服——除了中途有好几次,韩佑进来看到他们侃侃而谈的画面,翻了好几个大白眼。
裴思隽一天都没怎么看手机,直到傍晚的时候,沈映出去了一趟,他一时没了交谈对象,才发现手机消息栏里堆了许多未读消息。
而当他看清楚消息的内容后,脸色蓦地变了。
【楼霄】:怎么回事啊思隽,你认识这两个人吗?
底下缀着一条视频,其中背景是嘉创的一楼大厅,里面出现的人,却是裴勇和邵春华。
裴思隽握着手机的手剧烈颤抖着,眼睁睁地看着本该在千里之外的那对夫妻,竟玄幻一般地出现在了嘉创楼下。
视频持续播放,病房里回荡着裴勇嚣张大喊的声音——
“都说了我不是闲散人员,我是来找我儿子的,你们聋吗!”
“我儿子是裴思隽,是跟在贺总身边的人,听到了吗?你们拦着不让我进去,要让贺总知道了,可有你们好受的!”
“……”
裴思隽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冷了下来,大脑一阵阵眩晕,紧接着而来的,则是撕心裂肺的咳嗽。
“思隽!”病房门被推开,是匆忙赶回来的沈映。
他小跑着来到裴思隽床头边上,焦急地说道:“怎么回事,怎么突然严重了……”
沈映的话并没有说完,因为手机里的视频仍在播放着,裴勇的大声吼叫直接将他粗鄙地打断。
视频中的围观者尽皆举着手机拍照录像,不知道留下了多少个角度的影像,更不知道被传到了多少个群聊里。
裴思隽明明不曾亲身经历现场,可此时此刻,他却觉得像是被丢进了一个满是摄像机的房间,接受万人凌迟一般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