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思隽一时无言以对。
良久过后,他轻叹一口气,“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都弥补不了对你和亚男的亏欠,可妈也是没办法呀。”邵春华哽咽着说,“我没有钱,也没有工作,现在年龄也大了,除了听他的话,我又能怎么办呢?”
“……我不止一次告诉过你,人生的价值不在婚姻。你完全可以离开他,选择更想要的生活。”
“这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
“你永远都这么说。”裴思隽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心中被莫大的悲哀填满。须臾过后,他咬了咬牙,说道:“所以,你经历的所有苦难都是……你自己选的。”
他本想说“咎由自取”,但最终还是将这句几近刻薄的话咽下。
他只是止不住地想——
为什么不离开呢?为什么不反抗呢?
为什么要忍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折辱和控制呢?!
裴思隽并不想苛责电话那头的中年妇女,却不得不说些难听的话语来叫醒她,让她明白生而为人到底该为了什么而活。
可即便如此,裴思隽到底还是心存不忍。
因为他知道,他没有资格说出任何指责的话——因他没有被从小规训着“人生的价值在于婚姻和家庭”,因他并未亲身经历过那段婚姻中的苦痛与煎熬。
裴思隽依稀记得,幼时外公还在世时,喜欢教导他念书。虽然那久远的记忆已是相当模糊了,但他大致知晓,外公是个挺有才气和文化的人。
至于外公为什么会放任自家女儿和裴勇这样的小人在一起,裴思隽就无从得知了。
但一段婚姻若是过得不好,饶是再害怕街坊邻居的闲言碎语,倘若娘家人肯支持,她想必也能够拥有和裴勇一刀两断的决心。
当年的细节,裴思隽始终没有机会细细询问。但听着电话那头压抑的哽咽,他还是忍不住心如刀绞。
于是,裴思隽努力压抑着心中翻涌的情绪,尽量语气平静地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你说这些话。如果你下定决心要离开裴勇,我会想办法给你安排一个住处,并且给你赡养费。前提是,你必须和裴勇划清界限,这辈子都不许再去找他,更不准给他钱。”
电话那头的邵春华呆愣片刻,“你是要我……离婚?”
“不然呢?”
“离婚……这,这不行……”邵春华喃喃,“我已经五十了,要真这么做,人家怎么看我呀……”
裴思隽一时气结,语气加重几分,“那你就永远都不要再来找我了。”
“思隽……”邵春华似是被吓到了,试探且讨好地唤了声他的名字。
裴思隽懊恼地揉了一把头发,正想再说什么,电话那头却传来剧烈的拍门声,紧接着回响起裴勇带着醉意的叫嚷:“开门!给我开门!”
邵春华慌张地加快语速:“思隽,你让我再想想,好不好?他回来了,我不能再跟你说了。”
“……好。”
“那……”邵春华吸了吸鼻子,“我毕竟是你妈,你不会丢下我的,对吧?”
“……”
电话被挂断了。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裴思隽僵硬地坐在原地许久,才终于放下举着手机的手。
他抬手按向胸口处,这里闷闷的不太舒服,却显然不是病理性的原因。
在原地枯坐片刻后,裴思隽心中的烦躁只增不减。
他翻看着手机通讯录,本能地想给妹妹打电话——每当这种时候,他因为原生家庭而郁结的心情,只有在听到妹妹的声音时才能得到消解。
但当他看到手机屏上显示的时间时,却直接将念头打消了。
晚上八点,妹妹应该还在上晚自习,就不要去打扰了吧,万一被她听出来语气中的不对劲,肯定少不了一通询问。
于是翻来覆去过后,指尖不由自主地停在了另一个名字上,继而轻轻按下。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一个熟悉的沉稳的声音响起,掺杂着几分被刻意收敛的隐秘的欣喜:“阿隽?”
裴思隽张了张口,这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知道该以何种话语作为开场白,只是呆滞地回应:“煊哥……”
“你怎么了?”贺时煊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中的不对,顿时担忧起来。
其实裴思隽自己也弄不清楚为什么要打电话给贺时煊,只是本能地想听到他的声音,听他唤一声自己的名字。
仿佛只要这样做,就能扫除那片沾在心间迟迟不愿消散的阴霾。
“我……没什么。”裴思隽闷闷地说道,“就是……有点想你。”
这话令那头的人呼吸一滞,在短暂的怔愣过后,他温声说:“我去找你。”
那语气十分温柔,却带着不容否认的坚定。
“哎……!”裴思隽方如梦初醒,顿时反悔,“我只是顺口一说,煊哥你不用专门过来一趟的。”
“哦?阿隽的意思是,你顺手点开了我的电话,又顺口说了那些会让我浮想联翩的话吗?”
“……”裴思隽无话可说。
贺时煊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在家吗?”
“我在……但……你确定要来吗?”裴思隽一向不愿给别人添麻烦,因而就更加懊恼了,“我记得你最近工作很忙。”
“阿隽,我想我大概应该提醒你一下。即便是总裁,也是需要休息和充电的。”贺时煊放轻语气,温柔地说,“在家等我,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