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祈溪坐在高脚凳上,低头专注地弹着贝斯,那首未完成的、关于海的旋律缓缓流淌。她抬起头,对他露出了一个极其浅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羞涩,一丝期待,还有……一种他无法解读的、深藏的眷恋。
下一秒,画面破碎。他又感到那阵刺骨的寒冷,和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痛。他在梦中剧烈地咳嗽,挣扎着想要醒来,却被梦魇死死按住。
最后定格在他脑海里的,是殷祈溪那双眼睛——时而担忧,时而空洞,时而带着浅淡笑意,最终,都化为了那片他始终无法真正融入的、深邃而神秘的雾港之海。
他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猛地惊醒过来。
窗外天色已经暗沉,房间里一片漆黑。汗水浸湿了他的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寒意。高烧似乎退下去一些,但头痛和喉咙的肿痛依旧清晰。然而,比身体不适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个无比清晰的梦境。
没有周溪。
只有殷祈溪。
她的身影,她的眼神,她弹贝斯的样子,她那个浅淡的笑容……如同循环播放的影像,牢牢占据了他病中混沌的意识。
为什么会是她?
这个认知像一道强光,猝不及防地劈开了他心中一直试图忽视、试图用理性压抑的迷雾。那些莫名的熟悉感,那些不受控制的关注,那些因她情绪波动而泛起涟漪的心湖,那些在她面前会自然放松的瞬间……
似乎都在这个高烧退去的夜晚,找到了一个模糊却无法否认的方向。
他靠在床头,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因梦境和咳嗽而起伏不定。黑暗中,他摸索到手机,屏幕的光亮刺得他眼睛生疼。他几乎是凭着一种本能,点开了通讯录,找到了陈卓的号码。
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很久,久到屏幕光再次暗下去。他又按亮,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快速地输入了一行字:
「陈卓,能把殷祈溪的电话号码发我一下吗?谢谢。」
点击发送。
他将手机扔在一旁,重新躺下,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无比清醒,反复回放着梦境中的片段,和白天她陪他去校医室时,那沉默却坚定的陪伴,以及触碰他手臂时,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
……
与此同时,殷祈溪也因为乐队的事情,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关注的境地。
自从“深海鱼”乐队成立,并且成员名单,尤其是季屿风担任主唱和吉他手的消息传开后,殷祈溪发现自己这个名字,突然被很多以前从未注意过她的女生所熟知。
课间,去洗手间的路上,甚至在小卖部,都会接收到来自不同方向的、带着好奇、打量,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或嫉妒的目光。
有女生会主动凑过来,带着夸张的热情和她搭话:“殷祈溪,你们乐队排练得怎么样啦?”“哇,你居然会弹贝斯,好酷哦!”“季屿风他……平时排练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啊?是不是很严格?”
这些突如其来的关注和打探,让殷祈溪感到极度不适应和无所适从。
她习惯了隐形,习惯了待在人群的边缘,习惯了只有陈韵等少数几个朋友的小圈子。这种被推到聚光灯下的感觉,让她浑身不自在,像被剥掉了保护性的硬壳,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她通常只是含糊地应几声,或者干脆低下头假装没听见,快速逃离这些社交场合。
然而,细心的陈韵却敏锐地发现,在这种不适应和压力之下,殷祈溪的身上,似乎也在发生着一些细微的、却积极的变化。
虽然她依旧会为了控制分数而在考试时进行精密计算,但偶尔在生物课上,当老师讲到一些她极其感兴趣的深海生态时,她会不自觉地坐直身体,眼神专注,甚至会在下课後,罕见地主动去找老师讨论一两个问题,虽然声音依旧不大,但表达清晰,带着一种内在的自信。
在乐队排练中,尽管她依旧会因为季屿风的注视而紧张出错,但那种濒临崩溃的、深重的自卑感出现的频率似乎在减少。
当她某一次,完整而稳定地弹奏完一段颇具难度的贝斯行走句,甚至得到了季屿风一句简短的、不带感情色彩的“这次不错”时,陈韵看到她眼底瞬间迸发出的光亮,虽然她立刻低下头掩饰,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没有逃过好朋友的眼睛。
而且,陈韵感觉,殷祈溪身上那种长久以来笼罩着的、如同雾港阴天般挥之不去的沉郁气质,似乎被冲淡了一些。
虽然依旧算不上开朗,但眉宇间偶尔会流露出一丝属于她这个年龄的、真实的生动神采,像是被海风吹开的云层,偶尔会漏下几缕金色的阳光。
“小殷姐,”一次午休,陈韵咬着吸管,看着对面小口吃着面包的殷祈溪,突然说道,“我发现,你最近……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殷祈溪抬起头,眼神带着询问。
“说不上来具体哪里,”陈韵歪着头打量她,“就是感觉……没那么沉了?好像……比以前开心了一点点?”她试探着问,“是因为乐队吗?还是因为……风哥?”她促狭地眨眨眼。
殷祈溪的脸瞬间染上一层薄红,像是被说中了心事。她迅速低下头,用长发遮住侧脸,含糊地否认:“别瞎说……就是……排练有点累而已。”
但陈韵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心里却更加笃定了。她的小殷姐,正在因为某些人、某些事,慢慢地、一点点地从那个自我封闭的贝壳里,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试图重新呼吸这片海域的空气。
尽管过程可能伴随着不适与挣扎,但这无疑是一个好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