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吱呀被推开，清洲笑嘻嘻地迈进来，身上官服还未换下，但看起来也没什么官员的威严，反衬得他格外儒雅。

“原来都躲在这里喝茶。”他在两个孩子头顶各摸了一把，然后扯过一个蒲团，在清霁旁边坐下了。

南行云在他面前放下一个杯盏，提起茶壶给四个杯里添了茶。

清洲连喝几杯茶解了渴，才开始与他们闲话：“小霁，你怎么没多带几个朋友回来？就交了一个朋友还是……”

“别人都不好看。”

父子异口同声地说完了后面的话。

耀离脸又红了，南行云捧腹笑个不停，清霁一揽耀离，两张风格迥异却不分伯仲的漂亮小脸贴在了一起：“我和离弟可是星月同辉！别人嘛……不行不行。”

清洲不轻不重地在他头上敲了一下：“你是读书去了还是选秀去了？”

清霁振振有词：“体貌闲丽，所受于天也。①天与弗取，反受其咎。②”

清洲夫妇张口欲斥，碍于耀离在，他们又咽回了那句掷地铿锵的“放屁”，改为一句轻飘飘的“胡说八道”出口。

清霁知道爹娘没说出口的是什么，嘻嘻乐个不停，惟有耀离被蒙在鼓里，还以为清洲夫妇皆是文雅随和的人。

得知清洲还没来得及用饭，南行云止了他端茶杯的动作，让婢女端了几碟茶食来，盯着夫君垫过肚子，方添水开始煮第二道茶。

夫妻间的一举一动都有爱意流动，不用谁说，耀离就已知晓，南夫人和清大人必定爱极了对方，也爱极了他们相爱的结果——清霁。

那自己的爹娘呢，他们是否相爱？又是否爱他？是因为爱他才抛弃他？还是因为恨他？

反应过来自己又在想爹娘，耀离偷偷掐了手心一下，强行打断了思绪。

清霁正摆弄着几上一只茶宠，那茶宠是个圆溜溜的桃，转过来露出上面趴的一只带条纹的小青蛙，若不是还不及指肚大，乍看一定会当成真的。

清洲夫妇在交谈，清霁懒得听他们在说什么，埋头和耀离玩这个桃，他把桃倒过来，点了深色釉的尖冲下，像陀螺一样在几上转。可桃上趴的青蛙影响了平衡，根本转不起来，一旋就倒下，磕在几上铛铛作响。

耀离的手挡在几案边沿，防止桃掉下去，见清霁十分认真地和桃较劲，他唇角勾起一个弧度，低声道：“有青蛙的那边重，转不起来的。”

清霁抠抠青蛙，声音压得更低：“回头咱们把这臭□□凿下来。”

话音刚落，对面就伸来一只手夺走了桃，还在他的手上打了一下。

馊主意被娘听到了，清霁也不怵，一脸无辜地坐正，表情比谁都正直。

“下午我要去西湖看赛龙舟，谁想跟我一起去呀？”南行云把茶宠放回原来的地方，浇了半盏残茶上去。

两个孩子都窜了起来。莫说是初到临安的清霁，自从陈老先生过世，耀离也好几年没看过龙舟赛了，幼时剩余的一点记忆早模糊了。

他们要去，南行云便与他们约法三章，诸如不能乱跑之类的，耳提面命完了，清洲拍拍清霁的肩，饶有兴致：“去看看好，别处的端阳都是纪念屈原的，和咱们那不一样，等晚上吃饭的时候你给爹说说，都有什么不一样。”

耀离听得一愣，忍不住问道：“苏州不是纪念屈原的吗？”

清洲摇摇头，笑得很和蔼：“我们是纪念伍子胥。”

耀离头一次听说端阳纪念的不是屈大夫，不由地睁大了眼睛，清霁亦是头一次听说端阳纪念的不是伍子胥，顿时兴致更高了，一个劲地向耀离追问临安过端阳的习俗，整整一个上午，他不是缠着耀离就是催问母亲什么时候开饭，弄得清洲夫妇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到了吃饭的时候，他的嘴仍是闲不住，掰着手指，小声和耀离猜测一会能不能碰见谁，要是碰上王梓桐和弘澈，那得好好闹他们一闹，要是碰上不待见的某些人嘛……就跟娘狠狠告一状！这回不在书院里，把他们推进西湖都没人管！

他净顾着说悄悄话，吃饭的速度自然就慢了，清洲是最先吃饱的，他抹抹嘴站起身，给了儿子一贯钱，嘱咐他买东西时想着给耀离也买一份，然后和夫人温声说了几句情意绵绵的话，换好官服出门往盐务署去。

他走了才一小会，南行云也擦擦嘴角起了身，回房去更衣，桌上四副碗筷，就清霁碗里还剩着半碗饭没吃净。

他心里念着龙舟赛，肚里不是很饿，索性把碗一推，拉着耀离去母亲房间门口等候了。南行云换好衣裳出来，像回家时那样，一手牵起一个，带他们上了马车，出城往西湖边去。

两个孩子都情绪高涨，清霁适时说起了那只木雀，磨着娘一会买给他。南行云没拒绝，只是点点他的鼻尖，道：“五两银子一只呢，你可别玩一个月又不喜欢了。”

“我哪有那么喜新厌旧呀？不会的！您买就是了嘛。”

南行云不反驳，就那样睨着他，等他慢慢回忆起家里一样样他没玩多久就腻了的玩意，然后气焰一点点弱下去。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耀离的心随之慢慢揪紧，小心翼翼地问他：“那你会再过几个月就不喜欢我了吗？”

“不会不会！你别信我娘的，你可是我最喜欢的狐狸弟弟，怎么会讨厌你呀？”

耀离将信将疑：“那我要是……不好看了呢？”

“呸呸呸！不许乱说！”清霁又是捂他的嘴又是捂自己的耳朵，两只手都不够用的，“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弟弟，我不会不喜欢你的！”

耀离轻轻嗯了一声，却未完全放下心来，一路都在想清霁喜欢好看的，他要小心一点，一直好看下去才成，往后要是这张脸清霁看腻了……腻了……他就用法术改换容貌！总有办法可以让他的清霁一直喜欢他的

①：出自宋玉《登徒子好色赋》。

②：出自《史记·越王勾践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