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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同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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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绝不会再让你用上啦。”清霁和他贴了一下额头,又补道,“除了修扇子……”

说到“修扇子”,他语气明显低沉下去,很是懊恼。

耀离目光坚定地看着他:“这是最后一次修扇子!”

足足三十片扇骨,剪断一处就要全部重新串联一遍,都到下午的课上了,清霁手里针线还未放下,他弓着腰躲在立起的书后,借着从窗户照进来的刺眼阳光,小老太太似的,一点一点地串自己的扇子。

耀离被蔡老匹夫呕哑嘲哳的声音弄得昏昏欲睡,手中毛笔胡乱戳在书页上,戳下一大堆鬼画符。

忽然,身旁的清霁拍了拍他,他迷迷糊糊地抬眼,正好撞上清霁的笑脸,那笑容里有几分讨好,还有几分不好意思,每次闯了祸,他都会这样笑,吓得耀离瞬间清醒了。

到底是在讲堂里,还闯不出什么祸来,就是手没拿住,针脱开线掉到了地上,待捡起来,线却怎么都穿不回去了,他尝试半天无果,不得不打搅耀离。

粗糙的棉线分了叉,自然穿不进还不及芝麻大的针孔,耀离将线头放入唇间一抿,两股线濡成一股,轻轻松松穿回了针孔。

他小声教道:“因为线分叉了,这样抿一下就可以了。”

清霁学会,点头如小鸡啄米,捏着针高高兴兴地接着修扇子了。他们的后方,弘澈早倒在桌上睡着,而王梓桐托着腮瞪着大眼,百无聊赖地窥视他们已经有一会了。先是看清霁笨手笨脚,绣花似的串扇骨,一片扇骨就三个孔还总是串错,没串几片针又掉了,他又手忙脚乱地搁下扇子往地上去摸索针。捡回针再穿线,穿了半天没一次在针眼里,他一个旁观的都看累了,前头清霁还在耐心地跟针线角力,不知道折腾了多久,才舍得打扰一下快睡着的耀离。而耀离被吵了好梦,居然一点都不生气,还教他怎么穿针,两颗梳一样发髻的头挨那么近,时不时就碰上一下,每次分开,王梓桐都觉得像两只汤团,仿佛可以拉出黏来。

他忍不住向前探身,嘲笑清霁道:“你怎么这么笨啊?没了耀离你还活不活了?”

清霁正聚精会神地串扇子,让他这么一吓,针又掉了,他从地板缝隙里抠出细短的针,学着耀离刚才的样子把线送入唇里濡湿,待穿好了针,才回骂道:“居然偷看我,你个登徒子!今天偷看同窗,以后是不是还要当街调戏良家妇女呀?”

“你是大姑娘吗?还怕看?”王梓桐气得脸登时红了,伸手去挠他后颈。

蔡老匹夫在最前头摇头晃脑地讲着课,清霁不敢有大动作,只能缩起脖子,屁股往前挪了挪,同时左手放下扇子,伸到颈后去推王梓桐的手。

王梓桐挪开手,改换目标去戳清霁肋骨。清霁脑海里冒出鬼主意,忍住肋间痒意,手飞快在砚台上蘸了一下,反手抹了王梓桐一手墨。王梓桐看着漆黑一片的手背,胜负欲越发强了,抓起毛笔就要在清霁后颈画王八。湿冷的笔尖接触皮肤,冰得清霁一激灵,胡乱在水盂里抓了一把就弹了回去,王梓桐不防,连忙抬臂去挡,手中毛笔不慎掉落,尾端“呱嗒”触及桌面,前端向右边倾去,蹭在睡着的弘澈脸上,画出长长一道。

弘澈睁眼,王梓桐抬起的手臂和转过去半边的身体一齐滞住,再也动弹不得。

被搅了睡梦,弘澈满腔怒火地坐起身,顺手摸了一把痒丝丝的鼻梁和脸颊,不料摸到一手墨渍。

火气再也控制不住,他一把揪过王梓桐衣领,不管不顾地捉笔在他脸上乱画一气,直到蔡老匹夫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高声喝止,他才气冲冲地扔开毛笔,松开满脸花的王梓桐。

“站起来!”老匹夫来到他前方,手中发黄的书卷重重一砸桌沿,气得胡子都在抖。

弘澈气还没消,“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腾地站起身,腰杆笔直,难看的脸色像是在与他对峙。

王梓桐大概还没从弘澈的暴怒中反应过来,傻愣愣地跟着站起,都没想着用袖子遮一下脸。

他双眼外廓被弘澈画了两个浓黑的眼圈,鼻头打了巨大一个叉,额头“王”字笔画粗犷,最底下一横都拉到了太阳穴,足见其中蕴含的怒火,到了左边脸颊,那个歪七扭八的王八已经快没墨了。

清霁没控制住,发出“嘻”的一声短促笑音。

“笑什么?!你也站起来!”

又是一声炸雷,清霁垂头丧气地跟着站起来了。

看着这三个扰乱秩序的不成器的家伙,蔡老匹夫憋了一肚子训斥,清清嗓子刚要开口,他的耳朵竟又捕捉到一丝笑音。

“嗯?!”瞪着眼睛朝四下望去,众学子皆避之不及,惟清霁身后的耀离捂着嘴,一副欲盖弥彰的样子。

老匹夫忍无可忍:“还敢笑!!!你也给我站起来!”

一魔三人高高低低站成一排,老匹夫引经据典,大声训斥着他们,唾沫星子都要喷到他们脸上了。他官话很差,急起来语速又快,根本听不清在骂什么,他们只好鼻观口口观心,权当是听了场狗叫。

枯燥无趣的课堂突然出了这样的乱子,学子们睡觉的醒了,走神的也回神了,津津有味地瞧着老匹夫骂人。据说童子堂的先生里,骂人最难听的就是这个蔡老匹夫,教《春秋》的白先生虽位居第二,可比起蔡老匹夫还是好多了,点到为止、祸不及家人。

果然,四个一块骂够了,他又挨个指着分开骂了起来,不知是不是为了方便他们听懂,他语速都放慢了,指着耀离说他“天生魔种不晓人世道理尊卑,混在人里读再多的书都是白读,这辈子都休想洗脱魔的身份变成人”;说清霁“有个做盐官的父亲就轻狂放纵目无尊长,小小年纪能和同窗闹得要死要活满城风雨,假以时日还不知要成为什么样的纨绔无赖”;说王梓桐“父亲光顾着管教别家子弟不知看看自家,种出个樗栎庸材看往后如何立身服众在书院再威风也只有遭人耻笑的份”;说弘澈“小肚鸡肠一点小事都要报复想必在家也不事父母不友兄弟,枉费爹娘辛苦生养教导,生有此子简直家门不幸……”

他还没骂完,弘澈已红了眼,抄起砚台砸在眼前这个五短身材的老匹夫头上。

漆黑的墨汁混着鲜血淌下满脸,老匹夫捂着头还要骂,却被弘澈死死掐住了脖子,一群人拉都拉不开。

弘澈眼白爬满血丝,连瞳仁都泛了血色,毫不掩饰眸中恨意与杀意,见手底老匹夫要跑,他重新抄起砚台,继续一下一下地死命砸,砸到老匹夫落荒而逃,他被众人拉住,还要抓起手边笔洗镇纸等物远远抛出去,砸得老匹夫一个接一个地趔趄。

母亲早逝的哀痛、父亲另娶的绝望、后母的枕头风、继弟享受的疼爱……一家人尽享天伦之乐,独独没他的位置,何谈事父母?友兄弟?

他根本没有家!

才十岁的孩子已经承受了太多背弃,今日再听到如此句句戳心的辱骂,他实在承受不住了。

王梓桐花着脸抱着弘澈,高他一个头的弘澈缩在他肩头,嗷嗷哭得撕心裂肺,但凡知道内情的同窗,听了没有不湿眼眶的。

“弘澈……弘澈……”耀离拉着他的袖口叫他,也跟着掩面而泣。

再如何不喜欢弘澈,此刻他们也通了悲欢。

才几个呼吸的工夫,王梓桐肩头衣料连带里面的秋装就湿透了。弘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呜咽:“我也不想出生……我也想有爹……有娘……我爹根本没管过我……我想我娘了……我想我娘……”

讲堂里乱成一片,耀离死攥着弘澈的袖子跟他一起哭,清霁和王梓桐各抱着一个安抚,其他学子或痛骂老匹夫不说人话,或想方设法地开解一魔一人,仅有零星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

很快,山长监院带着数名学官风风火火地赶到,蔡老匹夫混在其中,也不知哪来的精神,捂着还在冒血的头上蹿下跳,凌乱的头发衣衫黏满血迹墨迹,简直像个老疯子!

山长一如既往地想要和稀泥息事宁人,可这群均龄才十岁的学子今日好似也疯了,一个个梗着脖子控诉蔡老匹夫过去的言行,满堂学子不论出身好坏学问高低,居然找不出一个没被他骂过全家的!

寻常学子,例如王梓桐、清霁这样的,被他骂几句家门不幸父母教子无方也就过了。偏弘澈与大家不同,他今日是罪魁祸首,蔡老匹夫便句句指着他爹娘骂,在座学子皆是有心肝的,岂能放任同窗被这样欺辱?何况老匹夫身为人师,不思言传身教,只顾发泄辱骂,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用他稀烂的官话讲他那堆大道理?

王梓桐和弘澈二人的母亲待字闺中时就契若金兰,两家没什么事是对方家里不知道的,王梓桐的父亲虽是理屡试不第堂事务的学官,但此番也跟着一同赶来了,打手势让王梓桐先将快哭晕过去的弘澈带离这里,随后又转向老匹夫,劝他先冷静一下。

他们出去了,几个平日里与他们关系甚好的学子也跟了出去,过了一会,学子们后知后觉地全借此事跑了,空荡荡的讲堂里只剩下满地笔墨纸砚,和一群争执不下的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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