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艄公的家与镇上大部分人家一样后门枕水,需穿过长长一条逼仄的弄堂才能绕至正门。
正门前的小街不大,在这座不大的镇子里,一切都不大,街窄窄小小的,却很是繁华,一眼望过去全是各式各样的幌子,掩映着窄街根本望不到头。凡能在这样繁华的地带建宅子的,主人必定非富即贵。
转回身去看老艄公的家,青石砌的华丽门楼虽旧了,但气势依然,匾额上用与门楼同样的材质砌着“长宜子孙”四个字,下方就是大门,时间久了,漆早脱落个七七八八,单剩两扇木板门扇。
门没有上锁,想来已没什么可偷的了。老艄公推开门,带着两个孩子迈进了杂草丛生的院落。清霁踢开脚边疯长的野草,露出了被泥土污渍覆盖的磨砖地面,依稀可以辨认出铺的是方胜图纹,当年园子之精巧,由此可见一斑。
老艄公笑呵呵道:“随便耍,一会煮藕粉给你们。”
他往后院走,两个孩子便跟着,不时出声询问,听他讲宅子昔日的辉煌。
如老艄公所言,有些房间连门板都被拆去抵债了,露着黑漆漆空荡荡的屋宇,飔飔秋风一吹,无端有些阴森。
大着胆子探头往里看,剩的家具也不多了,大件的诸如床、桌椅、条案等,全没了,只剩几件零碎的乱七八糟散在地上,连件完好的瓷器都找不见。头顶平棋因不见天日,上面彩绘的各样故事倒还色泽鲜丽,只是业已残缺。据老艄公说,缺的地方原本是金粉绘的,刮下来重新熔炼还能值几个钱,旁的颜色既能与金粉相配,当然造价也便宜不了——白的是珍珠、红的是珊瑚、蓝的则是青金石。当年家里上了灯,平棋彩漆辉煌,灯火照到哪,哪个故事就发着光,画上人物一闪一闪的,好像要活过来似的。
搬得连门板都不剩的房屋到底是少数,行至那些外形完好的,就可以看到雕着各式纹样的门扇,裙板上俱刻了花草,与花草相对应的诗句刻在中夹堂板上,刻线里还残留着一点曾经描线的金漆,每一扇都不一样。那木材纵经多年风雨,却油亮温润依旧,叩之清脆有声,一问,果然是上好的紫檀木雕的,难怪老艄公那个败家的伯父要卸门板去抵债。
一路走一路讲着大宅昔日的辉煌,耀离和清霁皆是唏嘘不已,他们以往只听说过谁谁赌钱败空了家,还没像今天这样直面过触目惊心的后果。那失去遮挡的黑洞洞房间像一张张血盆大口,突兀的门槛是森森齿牙,对每一个来访者哀嚎啸叫出声;房梁和门板上的金漆被粗暴扒去,连带损伤了下方木材,露着新生肉芽一样的粗糙伤口,一片片,一条条,再也无法愈合。
曾经那么金碧辉煌,让人想都想不出模样的华丽宅子,仅因为一个人就破败至此,那些住在宅中的人下场如何,不必再多言。
除了在船上提过的祖母,老艄公没有再说过任何家人,耀离和清霁也识趣地没有多问。在园子里逛了一圈,就跟着他去了后院,等着吃藕粉。
现今家里惟他一人,也没什么顾忌了,老艄公便收拣了那些完好的家具,搬去了后门曾是厨房的地方。这里挨着水井,方便了平时洗衣做饭,和院墙之间的一小片空地正好作菜园子,忽略前头那些破破烂烂的亭台楼阁,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很是不错。
一魔一人穿过洞门,首先看到的就是几畦菜地,还有一个竹竿支起的简易架子,上面搭了几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在晾。
老艄公熟练地从井里打了水,反复洗刷一个本就锃亮的铜锅,冲洗了好几遍,又开始洗两个缺了口的琉璃碗,及两把破了釉面的瓷勺。
两个孩子倒是不挑什么,见他忙活,就自己从墙根搬了板凳在一旁坐下,欣赏他手里流光溢彩的琉璃碗。
清霁观察了一会,忍不住赞道:“这两个好漂亮呀,得是顶级的琉璃啦!”
琉璃器皿不好烧,很容易烧制失败,即便成功出炉了,成品也有极大可能会颜色发乌,或是雾蒙蒙的。而老艄公这两个琉璃碗一个蓝的一个绿的,俱是色彩明艳,文莹光洁,飘着细细碎碎的雪花样气泡。只可惜不成套,蓝的是个斗笠状,内壁有一圈一圈的螺纹;而绿的是圆口。
老艄公道:“那辰光这样的碗一抽斗一抽斗的,根本数不清,专吃甜羹用,配上花样的银调羹,有莲花的,有牡丹花的,有菊花的……慢慢全卖了,就剩这么两只,调羹也没了。”
家业虽败落了,但毕竟是从富贵日子过来的,老艄公依然讲究着。譬如吃藕粉,晶莹剔透的就该配同样剔透的琉璃碗;瓷碗是吃饭用的;茶盏是茶盏;酒杯是酒杯,绝不可以混为一谈。
守着零散不成套的家具,他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尽量将日子过得怡然。
洗干净锅碗,老艄公去屋里拿了两个纸包并一个瓷罐出来,耀离和清霁见了瓷罐,齐声喜道:“桂花蜜!”
“哈哈哈哈!你们两个小伢儿倒懂吃。桂花在包里,罐里头是糖玫瑰。”
老艄公打开瓷罐,一股浓郁的玫瑰香气裹着蜜糖香气飘满了院落,两颗小脑袋挤在一起去看,只见里面渍了半罐玫瑰瓣子,浸饱了糖的玫瑰已经变成紫红色,日光一照,裹在上面的蜜糖就晃出水晶般的光泽。
他们用勺子各自刮起一片玫瑰送入口中,霸道的甜味炸开在舌尖,甜郁香气瞬间充斥了口鼻,吸进来的空气都是甜丝丝带着花香的,与糖渍桂花全然不同。
老艄公从另一个纸包里舀出藕粉下进锅,先倒了一点水化开,之后加进足量的水和自家晾晒的桂花,小火慢慢熬煮。
耀离把糖玫瑰还给他,问道:“是不是该放玫瑰了?”
老艄公摇头:“现在下进去,一息息就变颜色,味道好差。”
耀离认真听着,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煮藕粉的步骤,小声对清霁道:“等回去了我也给你煮。”
清霁弯起的桃花眼都要笑没了:“和我想一块去啦,咱们一会去找卖糖玫瑰的。”
老艄公的玫瑰是自己渍的,家中园子荒废了,里面的花草反倒更茂盛了,春天摘藤萝做饼,夏日有玫瑰来渍,秋至翻晒桂花,冬时梅蕊煎茶。岁月就这样春夏秋冬一年年轮过。
听到他们要买糖玫瑰,他原想把自己渍的送予他们一罐,后来转念一想,还是没开这个口,而是给他们挨个指了铺子,有卖糖玫瑰的,有卖藕粉的,对这座自幼生长在此的小小镇子,他了如指掌。
搅拌着锅里开始微微透明的藕粉,他又天南地北地说了起来,说玫瑰最好的长在滇南;桂花最好的长在临安;莲花莲藕则属维扬的最好,夏日一到,一朵朵莲花花瓣重重叠叠的,硬挺地伸展着,外圈花瓣宽而厚,越靠莲蓬越细,那细瓣和美人指一样,弯袅柔韧,动摇扶风,不是莲花似美人,而是美人那手指头似莲花!
一魔一人听得嘴都张大了,清霁颇有些不信地问道:“青墩的荷花也比不过吗?我记得古人还夸过,说青墩的荷花‘舟之前后如朝霞相映,望之不断也’。”①
耀离跟道:“还有说‘吴兴号水晶宫,荷花甚丽。’”②
“你们才读了几本书呦?”老艄公脸泛轻蔑,嘲讽得一魔一人脸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