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离哭笑不得。他这件是南行云给他和清霁一起做的，要是真换了一色白的昂贵狐裘，莫说旁人怎么想，光是清家上下心里就得起疑。虽然他现在托柳絮的福能赚着银子了，但他舍不得清霁，也舍不得清洲夫妇，比起一件华而不实的狐裘，他更愿意长长久久地当一只灰扑扑的小狐狸，永远跟在他的清霁左右。

经他提醒，清霁也想起巨额财富的来历不方便说了，挠挠头暂时搁下给耀离换件衣服的想法，拉着他往下一棵树去。

雪不多，但好在孤山地方大，多辛苦一会，还是能凑够一小壶雪水的。一魔一人随采随走，耀离拿着毛笔和瓷壶，清霁提着风灯照路，不知不觉已来到梅林深处。

暖黄的光焰下，耀离总觉得手底这棵树的雪有些不同，及待扫下花上积的雪，他才发现这是一株红梅。

血色的梅花在雪里开得艳烈，那红色浓郁得随时要滴下来似的，连白雪都盖不住，往外透着粉和一线殷红的边沿。不知是否因为其颜色太过靡丽，抓去了人的目光，以至于寒幽幽的香气都减弱了，弱到几要闻不出。

耀离如法炮制，扫净花上白雪就整枝“喀啦”擘下：“红梅！找到了！”

他的手法委实粗犷，那么大的两杈梅花擘得毫不怜惜，枝桠末端还露着尖锐的茬口，白生生一个巨大的疮疤。

一枝白梅就已经抱了满怀，这下又添来一枝红梅，清霁避开横生的枝干，赶忙阻拦：“离弟，太大啦，要小的就可以啦。”

耀离点头，随手拗下新扫净的一枝，目光满含期待。

“对，这样的就刚刚好。”清霁抱着梅枝到一边蹲下，管他借了悬在腰间的锟铻刀，一点点修剪梅枝。

夜色下，雪小得已经快要停了，两个孩子各自在梅林里忙碌，细雪早在与他们发顶相触的刹那就融化成了水，湿淋淋的。而他们仿佛感受不到，裹着臃肿的毛裘，一会跑到东，一会跑到西，雪地上留下了一串串他们欢快的足印，好像两只小兽打闹着经过。

耀离不停搜刮着梅花上的积雪，见有开得好的，便折予清霁。清霁握着那把乌黑的锟铻刀，借着光逐枝削去干枯的枝桠，再修成适宜插瓶的形态，等修累了伸个懒腰，脚边已是堆了一大把梅枝，拿来烧饭都够了。

都是耀离折予他的，又经他一刀一刀辛苦修剪，无论如何也舍不得丢了。他挨个挑拣一遍，把那些品相稍差的另分一堆，留着回去了分给王梓桐他们。

蕴着梅香的白雪一滴滴化作冰冷的清泉，待蓄满瓷壶时，天边已现了白。

冬日天亮得晚，今日又是阴天，必定要误了上课的时辰了。况且……没玩够的一魔一人赖在树下，谁都不情愿这就回去。

雪后初霁，天朗气清，清霁想起了前阵子耀离提过的天目山，他有心趁雪时去看看，却又怕去了激起耀离的伤心回忆，于是沉默着思索还能去哪里再玩会。倒是耀离跟他想到了一块去，问他想不想去天目山。

清霁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还好，没有什么异常，甚至雪夜寻梅带来的雀跃还没消下去。

他单手抱起梅枝，另一只手迫不及待地去拉他：“走！”

“等一下。”耀离接过他怀里梅枝，用那根网盆栽的细丝网好装进了储物袋。忙活时，他顺带抬头望了一眼天空，“一会好像还要下雪，咱们得快去快回。”

清霁不以为然：“不是有个寺庙吗？下雪了咱们就在那躲躲，顺便挖他几个红薯吃。”

耀离被他逗笑，料想江南的雪也大不到哪里去，遂握紧他的手，画阵带人去了记忆里的方向。

陈老先生带他来时，他爬了一半的路就睡着了，往后寺庙的方向，以及出了寺庙去的那处山峰的方向他一概不知。天目山这么大，他也不敢乱跑，只好去了上次那条山路上，靠两条腿走完之前偷懒的那段。

没去山顶而是去了半山腰的山路，清霁也没什么意见，一只手揣在耀离的手捂子里，拉着他一起爬山。每爬一段，他都要到崖边去往山脚眺望。

山风猎猎，挟着雪后刀锋一般的冷冽，吹得他本就凌乱的发丝更乱了，后来他干脆拔下头上花簪，放任一捧细软的发丝飘在风里。

一路上，他哼的小曲就没断过，时而悠扬，时而婉转。山风将他的发扬至脑后，他笑眯眯地披发吟歌而行，清俊的小脸半埋在短袄的毛领中，亦男亦女，兼具二者之美，真恍如世外仙人。

耀离问他：“你唱的是什么歌？有的我好像听过。”

“有从歌楼听来的小调，也有书上看来的曲子词。”清霁笑容依旧，丝毫不觉得歌楼里的小调从他嘴里哼唱出有什么不妥。

耀离对秦楼楚馆也不甚了解，只知道书院里人人对那种地方讳莫如深，听到清霁会唱那里流传的小调，他一下起了好奇心，央着他再唱一遍。

清霁也不推辞，随口唱道：“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①

清亮微糯的童音无忧无虑地唱着深沉缠绵的相思之曲，他并不谙曲中含义，仅仅听着好听便学会了吟唱，歌声里一派天真。

耀离眼眸微眯，享受着吹在面上的山风与身畔人的歌声，待一曲终了，他才道：“这首好像是乐府诗，我记得‘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那句。”

清霁点头：“是呀，有时路过会听到有人在唱乐府诗，但别的小调更多一点，像是曲子词。好多都太长啦，我还没学会怎么唱。”

临安城里外的秦楼楚馆都很多，耀离回忆起每次与清霁途经，他的清霁都会驻足多听一会。那茜纱窗里传出的除了歌声，还会有男男女女的谈笑声，时常有人诗兴大发，朗声吟诗一首，不论好坏，也不管传出去是否会令人耻笑。

两个孩子没见识过真正入了夜的青楼，自然不知那地方的真正面目，还当是雅集，让人以文会友的地方。

沿着山路走了很久，他们始终未见到寺庙的踪迹。本来是不着急的，可偏生雨点夹杂着雪珠又下了起来，愈下愈急，纸伞都要让风给卷走了。

耀离匆忙撑起避雨结界。不过以他现有的灵力，可以遮蔽两个人的结界根本撑不了多久，一魔一人急得像无头苍蝇，四处寻觅能避雨的地方。

好在离寺庙已经不远了，他们不多时就撞上了外出打柴归来的小沙弥，随他一路奔回寺庙，总算没有被浇成落汤鸡。

只是这样大的雨雪，山路绝对走不了了，耀离方才为了结界几乎耗尽了灵力，一时半会也无法带清霁回馆舍去。反正今天的课怎么也是误了，索性明天睡醒了再回。

一魔一人没多想，打定主意不回去就优哉游哉地在寺里逛荡起来了，殊不知书院发现他们失踪，早乱成了一锅粥。

①:[汉]《饮马长城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