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骑马就很快，雪白的马匹在道上流星似的划过，一路驰进高大的阊门，拐进热闹的青石巷，穿过清家镌着“时和岁丰”的门匾，直跑到堂屋才喝停了马，两只手臂从后拦腰抱住耀离，利索地带他跳下马背。

耀离自己飞多了，坐在疾驰的快马上也不觉得害怕，睁大眼睛东瞅瞅西望望，有感兴趣的便仰起脸问清江。清江第一眼见他生得好看，便已心有欢喜，此时又见他举止大方自然，全无小气做作，心中欢喜之意愈盛，有问必答。待进了家门，更是不等被她甩在后面的三人，径直拉着他先进了母亲的房间。

听说南行云新认了个义子要一起带回家过年，大家早早就等在清家老太太房里了。等了半天，最先回来的却是清江，手里拉着个孩子，不见身后有人，一看便知又是把别人全甩在身后了。

大家起初以为她拉的是清霁，待人走到眼前才看出是张生面孔。这孩子初来乍到就和清家这位姑奶奶混这么熟，每个人都不由心生好奇，偷眼打量着他。

清江进门就扑到坐在上首的老太太怀里，笑嘻嘻地撒着娇喊娘。清家老太太骨架小，上了年纪肉又松弛了，裹在大毛衣裳里瘦瘦小小的，搂着高挑的女儿坐在宽大的榻上，显得她越发干瘪，她满头银发很多，绾了髻，又戴了珠翠，看起来沉甸甸的，眼睛不大，但笑眯眯的模样一见便知是清云的亲祖母，开口说话时吴侬软语柔柔的，声音也不高，极和蔼亲切。

老太太搂着清江，笑着去捏她的脸，宠溺地嗔怪：“怎么不等你嫂嫂就自己先跑回来了？总是骑那么快，当心喝了风。”

清江随口应了，离开母亲的怀抱，拉了耀离近前去：“您看看这孩子漂不漂亮？偏让我嫂子抢了先，要是早一步看见，我非认下当儿子不可～”

耀离规矩地行了礼，他尚未正式被南行云认作义子，身份略尴尬，不知该如何称呼老太太才合适，于是便学着清霁那般，用苏州话喊“好婆”。

老太太对他那声“好婆”十分受用，刚拉起他的手，就听见女儿在一旁胡说，她瞪起眼似是想吓吓她，可一双眼睛即使瞪人也带着笑，里面毫无怒意。嗔了女儿一句，她又转回头眯着笑眼细细打量耀离。

耀离能感觉到眼前这个老人对他不是很喜欢，但也不讨厌他，就是对待客人那般客客气气的态度，没什么感情。他心知这很正常，而且世间不可能每个人都喜欢他，他也不需要每个人都喜欢他，如老太太这般和和气气的就很好。

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老太太点点头，和蔼地夸赞道：“是个好孩子，不怪你和你嫂子喜欢，这孩子以后可要把家里几个全比下去喽。”

她拉着耀离，继续问他的年纪、名姓。一听到他的名字，在场的几个少年齐齐脸色微变，似笑又非笑，有着说不出的古怪。

老太太倒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追问道：“是哪两个字啊？”

“光耀的耀……离别的离。”耀离答了，说到那个“离”字时，他顿了一下。

不等老太太说话，那几个少年就已经热烈地议论开了，其中一个对另外两个道：“我就说小霁肯定能碰上叫‘要离’的，看看！看看！”

另外两个是双生子，与清云同是清家长子所出，不仅身形相貌一样，一举一动也一致，耀离只知道他们一个叫清霆，一个叫清霖，但暂时还对不上号，只听得那双生子中的一个反驳道：“人家不是那个‘要’。”

一开始说话的那个道：“小霁也不是那个‘庆’那个‘忌’啊。”

“所以你别胡说八道，当心一会清霁回来我告诉他。”

早在书院时，他和清霁的名字就有不少人感兴趣。这几个少年虽议论纷纷，却也没恶意，非多思多虑的长辈那般在意他们名字相冲的谐音，只认为这个巧合有趣罢了。故而耀离听到也不觉得有什么，乖乖站在老太太和清江跟前，专心回应着两个长辈。

正说话间，有小厮来报南行云他们回来了，清霁第一个冲进门，看到耀离好端端的才放心扑进老太太怀里，拖长声音喊好婆，说自己想她了。

“好婆也想乖乖了～”老太太搂着他，亲昵地贴了贴他的小脸，又刮了一下他的鼻子。

清霁撒完娇，就拉着耀离给祖母介绍，叽里呱啦地讲他是怎么跟耀离认识的，还讲了王梓桐等一干好朋友，以及他和耀离在书院发生的事。老太太眯着笑眼听着，听见他们到虎跑泉烹茶、到满家弄摘桂花、到孤山踏雪寻梅这些事时，便发出惊叹，孙儿在临安过得好，结交了许多新朋友，她很高兴；听到他们煮失败的酒酿圆子、酿失败的桂花酒、答失败的岁考卷子，她又笑个不停，眼角眼泪都笑出来了，对耀离也添了几分好感，觉得自己的小孙儿和这个新孙儿都可爱得很。

说了半天书院的事，清霁一拍脑门，从怀里掏出一方印章和一张裱好的卷轴，展开来是红艳艳的笺纸，用金墨写了“岁岁如意”四个大字，边角落着印章，正是他手心那枚，精心刻了“长乐无极”。耀离一眼认出笺纸上的字是清霁仿他的笔迹写的，他不知他是何意，只好笑着等他的下文。

清霁把笺纸跟印章交给祖母，撒着娇道：“好婆，这张字是离弟写的，章是我刻的，您喜不喜欢呀？”

老太太上了年纪，最是喜欢色彩鲜亮的和吉利的，清霁准备的礼物虽小，但身为她最疼爱的孙儿，又刚好送到她心坎上，怎么会不喜欢？小小一张笺纸与一枚印章，哄得她笑得合不拢嘴。

这时，双生子中的一个忽然凑了过来，贱兮兮地打听道：“小霁，听说你现在也进书院读书了？岁考考得怎么样啊？”

清霁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趾高气昂：“反正比你考得高！”

清霖故作低落，摇摇头叹道：“也是，毕竟你还小，不比我们。我们今年拿前朝的殿试作考题，偏我还考前吃坏了肚子，勉强写满就交了卷，得了个倒数，唉，火腿害人啊！”

看他唉声叹气不似作伪，清霁也不好意思嘴硬了，拍拍他的肩安慰道：“我也没比你高多少，第十八，别难过啦。”

“真的？”清霖还是愁眉苦脸的模样。

“骗你干嘛？放心，我不告诉老伯伯。”

一听他的名次是真的在第十八，清霖立刻换了副嘴脸，狂笑道：“哈哈哈哈！骗你哒！其实我第一！”

清霁气得七窍生烟，耀离这下也知道眼前这个是谁了——翩翩公子是清霆，人贱嘴贱是清霖。眼前这个这么贱，必定是清霖了！

他向清霁确认道：“这个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