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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多事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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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把带给柳絮的香粉胭脂等摆到几上,高高低低好几个瓶啊盒子的,有带彩绘的,有螺钿的,琳琅满目,再不爱妆扮的女子见了也要忍不住多看上几眼。

瓶瓶罐罐一字排开,除一盒是胭脂外,旁的全是花露,扑衣也可,香发也可。别瞧清霁好打扮,但他对女子描眉点唇一窍不通,光是那些深深浅浅的胭脂就够让他头痛了,他不通,耀离更不通,一魔一人合计半天,干脆每样花露都买了一瓶。

两个少年心思赤诚,傻乎乎的,对着这一堆瓶罐,柳絮禁不住笑起来,拿起一瓶子兰花露看了看,又打开嗅了嗅:“去扬州了啊?不愧是扬州货,我挺喜欢的,谢谢你们了。”

外头她留了一个影身在忙碌,自己的本体趁机躲来储物室忙里偷闲。耀离和清霁在外面游荡一下午,正好也渴了,端着茶点自在吃喝起来,既然柳絮有空,他们便给她讲在扬州的经历。

他们从芍药讲到杂茶,再讲到平山堂、市肆、彩缎……小东门的青楼画舫不好说予柳絮一个女儿家听,便默契地隐去,谁都没有提。孰料柳絮听了半天,竟饶有兴致地主动问起他们有没有去听清曲。

她先提起,他们才承认到那里的头一晚就去听了,去的一个叫一声春的地方。其实一声春是酒楼兼青楼,吃喝玩乐在画舫上,眠花宿柳在楼里,他们去的画舫,就只说一声春的酒菜与乱弹、清曲。据说一声春的班子是全扬州最好的,为了在画舫抢到一席之地,清霁还颇费了些脑筋。

既说到一声春,柳絮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原来是去的一声春,那里头的花魁还是我的朋友呢,你们猜她是什么妖?”

“芍药?”一魔一人异口同声。

答完,他们的脸又齐刷刷一红,柳絮哈哈大笑起来,满是恶作剧成功的畅快。

虽然未见到一声春的花魁,但耀离随着修为加深,早就发现人界确实如当年柳絮所言,混迹了很多非人,三教九流都有,也不知人界究竟有什么好的,值得他们在这里勤勤恳恳地扮人。

他发现了,可没说予清霁知道过,因此听说一声春的花魁是妖,清霁着实吃了一惊,马上联想到自己在临安和苏州的花娘朋友们,里面该不会也……

他甩甩头,把杂念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妖也好,鬼也好,什么都好,既然选择假扮成人,那就一定不希望被人戳破身份,难道她们是妖,就不是朋友了不成?

柳絮见他甩头,误以为他是跟一声春的花魁发生了什么,笑容里促狭愈甚:“怎么这反应?你该不会见着她了吧?”

她一打趣,耀离忍不住笑了起来,清霁讪讪道:“我们只在画舫上听了曲,应该是没见着她。就是听你说她是妖,我忍不住想身边还会有谁是妖,可想这个又没意思,难不成身边人都是妖,日子就不过啦?”

他这份洒脱在非人眼里尤为可贵,正是因为这份洒脱,柳絮才把他也当作一个朋友,而不是耀离这个朋友的附属。

他这样说,耀离也跟着笑起来。五年间,类似的话清霁对他说过,对别人也说过,即使听过无数遍,每次再听到他还是会笑,会心里涌起暖暖的东西,为他的身份不被介意,也为他的清霁一直是那个清霁。

聊了一会在扬州的经历,柳絮突然一拍脑门,想起最近需要一批碧花玫瑰,做成盆景供给某个仙门待客,耀离许久不来,加上生意忙碌,她差点给忘了。自打搭上耀离这条魔界门路,她手里奇货层出不穷,生意一年比一年火爆,很多时候连出海都省了,就是常得劳烦耀离代她跑腿。

她要得急,耀离便与她约好了旬假来交货,一魔一妖刚谈完这桩生意,外头就来了人找柳絮帮忙辨识新鲜物,留在外面的影身能力有限,只会机械地算账、收钱、找钱,来了复杂的活,柳絮不得不放下茶杯,回到柜台去。

她生意这样忙,加上时间也不早了,一魔一人不欲再留,藏匿了身形跟着她出去,悄悄地混进了人群,观望那个贼眉鼠眼的小个子男人小心翼翼地把携来的东西打开,里三层外三层的,柳絮仔细辨认后开了价,那人就在照彻大千把东西出了手。出手的话刚一说,钱款尚未结清,立即就有学子抢着买,吵吵嚷嚷的,震得人头疼。

他们好不容易才从白花花的学子中挤出门,外头已经黄昏时分了,天际漫着粉紫色的云霞,楼台掩映,晚风吹过,云霞随意变幻,瑰丽莫测。

路边坐着一个白衣青衿的学子,抱着膝背靠墙壁,仰头望着远处的天空,春风卷起他宽大的衣袖,头上青色的发带与乌黑的发丝在风里飘动,弧度缓慢而缱绻,夕阳的余晖落在肩头,将那片衣裳染成了绯色。

从他跟前走过时,清霁瞟了一眼,发现居然是程承。程承笑着,眼中一片情深,深到热泪滚滚流淌。

“哎,程承?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哭呀?”清霁走近,上上下下地来回扫视他的表情,摸不清他到底是在高兴还是在难过。

“呀,是你们……”程承赶紧用袖子揩揩眼泪,指着远方道,“你们看这夕阳,多美呀!‘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一会天黑了,这么美的霞就再也见不到了,我得多看看它,把它记住。”

他的情绪比霞变得还快,开头说起晚霞时还笑着,一说到“只是近黄昏”,立刻又落下泪来,连声叹息。

清霁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晚霞,劝说道:“今日的霞固然美,可还有明日的呢,‘今年花胜去年红’嘛~”②

“‘可惜明年花更好’……”程承被这首《浪淘沙》牵动愁肠,眼泪越发汹涌,“‘知与谁同’……呜呜呜……”

清霁傻眼了,耀离在一旁不厚道地笑出了声:“不用劝他,等会哭肿了眼睛,正好看不见明日的夕阳,也省的叹气了。两眼一闭,就跟号寒虫一样。”

说着,他眯了一下眼睛,眯得只剩一条小缝,学少年堂一个名叫寒崇,外号号寒虫的小眼睛同窗。

程承正伤心着,让他一说,哭泣的同时笑出一个鼻涕泡:“耀离,你才是号寒虫。”

清霁也乐了,眯缝起眼睛,瞎子似的伸着胳膊一边摸一边走,胡乱走了几步,他手里撞进一张粗糙褶皱的人脸,吓得一激灵,还以为是抓到了路人,立刻睁开眼睛收回手,开口准备道歉。

“哎呦两位少爷呦!总算找着你们了!不好了!快回家!出大事了!”撞他手里那人不等他说话,也顾不上礼数了,一拍大腿,抓起人就走,却是郑叔。

郑叔一手扯一个,急急忙忙往停在书院门口的马车赶,一魔一人懵了一会,才想起去询问发生了什么。

“苏州来了信,霖少爷失踪了!”

①:[清]费轩《梦香词》。

②:[宋]欧阳修《浪淘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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