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唤了三声。第一声,沙哑。第二声,颤抖。第三声,哽咽。
谢汋云没有说话。他只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将那只被林翊楠紧紧握着的手轻轻地翻转。然后,用他冰凉的指尖极轻极轻地触了一下林翊楠的眼角。
那里,有泪,正无声地滑落。
“不哭……”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如同窗外渐渐稀疏的夜雨,如同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他的指尖很凉,凉得如同秋夜的水,如同那枚在他掌心温养了三百年的玉佩。
但那个动作,却那样温柔。
温柔得让林翊楠心口发疼。
温柔得让他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恐惧、自责、煎熬、绝望,都在这轻轻一触中,化作倾泻而下的泪。
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落过泪。
自他踏上修行之路,他便告诉自己,眼泪是软弱,是负累,是无用的东西。在苍翠之域,在那片陌生的天地间挣扎求生时,他没有哭。在黑风山面对那恐怖的“圣胎”时,他没有哭。在问道崖千余道剑意中走过万古时空时,他也没有哭。
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了怎样哭泣。
但现在,他握着那只冰凉的手,跪在这个人面前,他哭得像个孩子。
他哭得无声无息,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谢汋云苍白的手背上,滚烫的,如同他这些日子以来压抑的所有情绪。
谢汋云没有说话。
他没有力气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用那双依旧朦胧、却已不再涣散的眼睛。
看着这个跪在自己床榻边、哭得浑身颤抖的年轻人。
看着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手。
看着他将自己的手贴在脸颊边,仿佛那是他在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看着他那双因为连日不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看着他那张苍白憔悴的脸。
看着他那因为极力压抑而微微泛红的眼角。
——他守了自己很久。
——很久。
——从封魔之地到无回水域。
——从黑水泽到云琅山。
——从问道崖到这间云麓别苑。
——他一直都在。
——寸步不离。
谢汋云忽然觉得心口有些疼,不是魔煞侵蚀的那种疼,是另一种很陌生的很久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尽所有力气,也要睁开那双沉重的眼睛。
他只知道,在无尽黑暗之中,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在叫他。
师父。
师父。
师父。
一遍又一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哽咽,带着颤抖,带着快要将他淹没的悲恸。
他必须醒过来。
必须。
他不能让他等太久。
“翊楠……”
他再次唤道。他的声音沙哑,低微,几乎融化在窗外渐渐停歇的雨声里。但这一次,他的眼睛,终于完全地、清晰地,看见了。
看见了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看见了他眼底的泪痕。
看见了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手。
看见了他胸口的玉佩。
那枚他亲手交给他的玉佩,正散发着温润的、柔和的光。
——原来。
——这三百年来。
——他一直在等的人。
——就是他。
“翊楠。”
他又唤了一声。这一次,他的声音稳了许多,虽然依旧沙哑,依旧低微,但不再那样飘忽了。
“我……在这里。”
林翊楠抬起头,他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终于完全睁开的眼睛。
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上,那一道极轻极淡的笑意。
看着他。
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师父。”他唤。
声音沙哑,眼眶泛红,却不再是方才那样无法抑制的哭泣。
只是平静的、低沉的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释然。
“师父。”
“你醒了。”
谢汋云看着他。
看着他通红的眼角。
看着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手。
看着他胸前那枚正与自己眉心印记遥相呼应的玉佩。
他轻轻应了一声。
“嗯。”
窗外。
夜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深秋的夜空澄澈如洗,几颗疏星静静地亮着,照在这座清幽僻静的小院,照着那扇虚掩的竹扉,照着那盏不知疲倦的灯火。
照着床榻边那两道相依的身影。
一夜,很长。也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