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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黑水泽前风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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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翊楠踏出云琅山门的那一刻,天边正涌起一层层铅灰色的云。

那些云很低,压在山巅之上,将清晨本该有的阳光遮蔽得严严实实。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湿的、腐败的气息。那不是寻常山风的味道,而是从千里之外的黑水泽一路跋涉而来的——魔气。

山门两侧值守的两名筑基弟子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着那片不祥的云层。他们的神情有些凝重,握着法器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这几日,从黑水泽方向传来的消息一天比一天紧迫,即便是他们这样负责日常值守的低阶弟子,也能从长老们匆匆进出凌霄殿的身影中,嗅到山雨欲来的气息。

林翊楠站在山门广场上,抬头望着那片云。

惊雷剑安静地悬在他腰间,剑鞘上的紫金纹路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沉敛,不再是从前那种隐隐欲发的锋芒,而是如同一柄已经历经风霜、见惯生死的老剑,将所有的锐气都收敛在鞘中。他的手指轻轻搭在剑柄上,感受着剑身传来的微弱震颤。

它在渴望出鞘。

这柄剑从苍翠之域跟随他至今,斩过邪修,斩过怨灵,斩过古战场中无穷无尽的骸骨妖物,也曾在问道崖千余道剑意的汪洋中与他一同走过万古光阴。它从未如此安静,也从未如此躁动。

——它知道。

——他也知道。

——前方等待着他们的,是这柄剑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敌人。

“林师弟。”

王执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翊楠转过身。

这位云虚子座下的大弟子今日换上了一身玄青色的劲装,不再是往日那副在功德殿中处理庶务的从容模样。他的腰间挂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阔剑,剑鞘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几道极深的、如同伤痕般的刻痕——那是无数次生死厮杀留下的印记。他整个人透出一股久经战阵的肃杀之气,与十五日前在黑水泽外围接应他们时判若两人。

他的身后,七名金丹修士整齐列队。林翊楠认出了其中的几张面孔:有丹霞峰专擅破魔之火的祝融师兄,有阵法院最擅长困敌之阵的灵虚师兄,还有那位曾在黑风山任务中有过一面之缘、擅长追踪探查的流云师姐。其余几人他叫不上名字,但从他们身上那股沉凝如渊的气息来看,无一不是金丹中期以上的好手。

三十名筑基弟子手持各式法器,神情皆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们的年纪都不大,有的甚至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脸庞还带着几分青涩。但他们站在那里,没有一个人退缩,没有一个人露出惧色。

——他们都知道此行的凶险。

——但他们还是来了。

王执事走到林翊楠面前。

他看着林翊楠,看着他腰间那枚紫金色的征调令,看着他胸口那枚散发着温润光芒的玉佩,看着他眼中那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没有问他是否准备好了。

没有问他这一去可有把握。

没有问他为何以金丹中期之身接下这等必死之任。

他只是说。

“出发。”

三十九道遁光,自云琅山门冲天而起。

林翊楠飞在最前方。他的遁光是一道极淡的银白色,那是“归鸿”剑意外化而成的色彩。不似惊雷剑原本的紫金那般耀眼,却更加内敛,更加沉凝,如同月光落在雪地上,安静得几乎无声。但那股气息,却让身后所有人都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定。

那是一种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浩然正气。

他飞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师父,弟子去了。

从云琅山到黑水泽,以金丹修士的遁速,不过两个时辰。

但林翊楠飞了很久。

他飞过天剑峰的洗剑崖。从高空俯瞰,那块巨大的黑色洗剑石安静地躺在崖边,石上那道最古老、最深邃的祖师剑痕依旧沉默如初。他想起那个人曾经站在这道剑痕前,背对着他,望着那些纵横交错的刻痕,一站就是一整个下午。

他飞过灵植堂。那片曾经繁茂的灵药园圃此刻已经空空荡荡,苏婉将这十几日赶制的所有辟瘴丹、破魔散、续骨膏都交给了他,装满了整整三个储物袋。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他离开时,站在灵植堂门口,望着他的背影。

他飞过凌霄殿。那座朴素的殿宇安静地伫立在云海之间,云虚子此刻应当还在殿中,与诸位长老商议后续的应敌之策。他不知

道那位元婴老祖是否会站在窗前,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他飞过云麓别苑。

那座清幽的小院,掩映在竹林深处,安静得听不见任何声响。檐下的石灯还亮着——那是他今早离开前亲手点燃的。他知道那个人此刻一定靠在床头,手中也许握着那卷泛黄的旧书,也许什么都没有握,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

黑水泽比他离开时更加死寂。

仅仅十五日,这片本就阴森

的沼泽已经彻底变了模样。林翊楠记得十五日前,他与谢汋云、苏婉、石猛、洛清音四人穿越这片沼泽时,虽然同样压抑死寂,但至少还能看到一些活物。那些扭曲的灌木虽然丑陋,却还活着;那些偶尔掠过的磷火妖虫虽然诡异,却还是生灵。

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原本灰白色的雾气如今泛着不祥的墨绿色,浓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浆。雾气不再是静止的,而是如同有生命般缓慢地翻涌、蠕动,仿佛一只巨大的、看不见的怪物在深处呼吸。沼泽的水面不再平静,而是不断地翻涌着巨大的气泡,炸开后散出刺鼻的硫磺与

腐尸混合的恶臭。那臭味比十五日前浓烈了何止十倍,即便隔着护体灵光,也能清晰地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那些曾经偶尔可见的、挣扎求生的扭曲灌木,此刻已经彻底枯萎,化作一具具焦黑的骨架,戳在污水之中,如同无数无声的墓碑。有的灌木甚至还保持着向上伸张的姿态,像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在祈求阳光。

——但它们再也等不到阳光了。

更可怕的是。

这里的生机,已经完全消失了。

没有鸟鸣,没有虫吟,没有任何活物

活动的痕迹。就连那些原本栖息在沼泽深处、以腐肉为食的妖物,此刻也早已逃之夭夭——或者,已经化作了那不断从地脉裂隙中涌出的魔气的一部分。

林翊楠忽然想起水月庵的静心师太曾说过的话:黑水泽,曾经是东华大陆最丰饶的湿地之一。

万年前,这里还有成群的灵鹤栖息,还有连片的芙蕖盛开,还有无数水族在清澈的湖水中游弋。

如今,这里只剩下一片死地。

而这片死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张。

“停。”

林翊楠在观察哨的遗址前落下遁光。

这里曾经是仙盟布置的第一道防线,三名金丹修士、十二名筑基弟子轮值守望。十五日前,他们从这里出发,深入封魔之地;十五日后,他再回到这里时,一切都已面目全非。

如今,这里只剩下一片焦土。

原本的营帐被某种巨力整个掀飞,残破的布幔挂在周围枯死的灌木枝头,在风中无力地飘荡。

阵法的残骸散落一地,那些曾经精密的阵盘、阵旗、灵晶,此刻都已化作焦黑的碎片,边缘呈现出被魔气腐蚀后特有的、如同被强酸浸泡过的溶蚀痕迹。警戒法器的碎片还零星地闪烁着微弱的灵光,那是它们最后的哀鸣。

地面上残留着数道深深的、如同利爪撕扯过的沟壑,每一道都有数丈之长,边缘整整齐齐地向内翻卷,像是被某种极其锋利又极其狂暴的力量一击撕裂。沟壑的底部不是寻常的泥土,而是一种焦黑色的、玻璃化般的物质——那是被极度的高温瞬间熔融后又迅速冷却形成的。

一名筑基弟子的衣角还挂在废墟边缘的木桩上。

那是月白色的,边缘绣着一道细细的云纹,是云琅仙盟筑基弟子的制式服饰。衣角上沾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在风中轻轻地、轻轻地飘荡。

王执事蹲下身,捡起那片衣角,他沉默了很久。

“魔气反噬。”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粗石,“他们撤得太晚。”

林翊楠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头,望向前方那一片被墨绿色浓雾笼罩的、看不见尽头的荒原。

那里,封魔之地。

——封印。

——还有最多半月。

——也许更短。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说:“继续前进。”

队伍继续深入。

越往深处走,魔气越浓。原本只是淡墨

绿色的雾气,此刻已变成浓稠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墨黑色。那些雾气不再是静止的,而是如同有生命般缓慢地蠕动、翻滚,仿佛无数触手在空中探寻。偶尔雾气会突然凝聚成某种模糊的形状——一张扭曲的人脸,一只张开利爪的兽足,一条缠绕盘旋的巨蟒——然后在下一秒骤然溃散,重新融入那无边的黑暗。

即便是金丹修士,也必须持续运转护体灵光,才能抵御那无孔不入的侵蚀。祝融师兄身周燃烧着赤红色的烈焰,将靠近的魔气灼烧得滋滋作响;灵虚师兄撑开一道淡青色的屏障,将自己和身侧的筑基弟子都护在其中;流云师姐周身环绕着无数细小的风刃,将企图靠近的魔气绞得粉碎。

筑基弟子们结成阵型,将灵力连成一片,互相支撑。他们的脸色都有些苍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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