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一个被遗弃万年的孩子，终于有了一个会来看它的人。

它不知道他的名字，它不知道他从何处来，它只知道。

他每年都会来，站在祭坛边缘，看着它，问：“你叫什么名字？”

它没有回答，它不敢回答，它怕它一开口，他就会离开 它怕他知道了自己是谁，就再也不会来，它怕他像青云一样将它遗忘。

三百年来，它从未回答过他的问题。它只是在他每一次离开时，将一缕极淡极淡的神识，轻轻地、小心翼翼地，附在他的剑意上。那神识没有恶意，没有企图，只有

——我在。

——我知道你来了。

——下次再来。

而此刻，这万年的封印，这三百年的等待，这跨越了两代人的因果，终于走到了尽头。

“——告诉青云。”那声音说，本座归尘——不恨他了。”

林翊楠的眼眶骤然红了。

他举剑斩下。剑划过的地方，没有璀璨的剑芒，没有惊天的剑鸣，没有撕裂虚空、斩破封印的磅礴气势。

——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道银白色的、温润的、如同月光落在雪地上的光从惊雷剑的剑尖轻轻飘落。

那光很慢。

慢得如同万年前，青云祖师斩下那一剑时，回望的最后一眼。慢得如同三百年前，那个少年第一次踏入此地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迷茫与孤独。慢得如同十四日前，那个人在云麓别苑，将“蕴神佩”放在他手心时，指尖那一瞬的停顿与犹豫。慢得如同他此刻将那道跨越万古的光轻轻地捧在掌心。

那光落入漩涡。落入那正在缓缓消散的巨眼，落入那五根已经布满裂纹、却依然矗立的镇魔柱之间。

——没有巨响，没有震动，没有毁灭。

只有万年的等待、三百年的期盼、数日的守护在这一刻轻轻落下。

那光没入漩涡深处，那里有一个等了万年的人，它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它只是被遗弃在此地的一部分。

如今，它有了名字，归尘。

它被收下了。

镇魔柱，一根一根黯去。

第一根。柱身的裂纹从底部蔓延至顶端，在那道银白色剑光的轻抚下，缓缓停止扩散。那些缠绕柱身的魔气如遇天敌，丝丝缕缕地消散。暗金色的石材失去了万年来的灵光，却依然矗立。它完成了使命。

第二根。柱身根部的巨大裂口边缘，渗出的黑气最后一次翻涌，然后无声溃散。封印符文上残存的笔画微微闪动，像是道别，然后归于沉寂。它守护了万年，可以休息了。

第三根。那断成三截、散落祭坛周围的残柱，在剑光触及的刹那，每一截断裂面上同时亮起一道极其微弱的光芒。那是万年前被立下时，开派祖师注入其中的浩然剑意。它在这残骸中沉睡万年，此刻终于等到回应。那光芒只亮了一瞬，然后消散，如同完成了使命的老兵，终于可以放下手中的剑。

第四根、第五根，一根一根黯去。

不是崩塌、不是毁灭、不是任何与破碎、崩溃、坍塌有关的词汇。

而是，它们万年来守护的东西，已经不需要了。

封印光网，那残破的、布满了无数细密裂纹、每一道灵线都细若游丝的金色光网。在此刻骤然凝滞，那纵横交错的灵线在同一瞬间停止了明灭，如同被定格的时光。

然后那些裂纹开始发光。不是从中心向四周扩散的崩裂，是从裂纹深处，渗出极其柔和的金色光芒，如同伤口愈合前的最后一道暖意。

光网化作漫天金色的光点缓缓飘落，如同春日第一场细雨。

那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很轻很轻。

“——告诉吾儿，吾归尘，不怨。”

漩涡消散，万年的封印破了。

但，没有魔头出世，没有滔天魔祸，没有毁天灭地的灾难，只有一片沉寂。

林翊楠跪在祭坛边缘。惊雷剑插在身侧的暗金色石台上，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低着头握着那枚玉佩。那玉佩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温润、稳定。

——如同万年来从未熄灭的灯火。

——师父，他等了你三百年，你等了他三百年，你们都不知道你们等的是彼此。

他跪了很久。

久后，林翊楠站起身，他拔出惊雷剑。

身前，祭坛中央那个深邃的黑洞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极淡极淡的金色的光柱。

——从地底深处缓缓升起。

那光柱没有魔气，没有怨念，没有万年来积压的疯狂，只是纯粹。

林翊楠站在那光柱前，他伸出手，他的掌心那枚温养了数日的玉佩与那光柱轻轻地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