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对酌之后,林翊楠与青云之间的相处,似乎又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那道淡青灵影在现实中短暂显现所带来的消耗,让青云在接下来几日,重新陷入了更加深沉的静养。但林翊楠能感觉到,这次的静养,不再有之前的孤寂与脆弱,反而带着一种平和的、仿佛被某种温暖力量托底的安宁。他们之间的元神联系,也因那次短暂而真实的“对面而坐”,变得更加紧密、自然,如同呼吸般融入了彼此的日常。
林翊楠依旧保持着规律的生活。白日里,他大部分时间仍是在藏经阁中度过。随着对青云过往的更多了解,他对那些古老典籍的翻阅,也变得更加有针对性。他不再满足于泛泛的记载,开始系统地整理、比对关于“天行”真剑在祖师手中最后百年间的踪迹,以及与之相关的、可能指向“天道宫”或“初始道念”的任何蛛丝马迹。
同时,他也开始重点查阅关于“西海归墟海眼”的一切。从最古老的探险笔记,到近百年来的零星见闻,甚至是一些被斥为荒诞不经的传说,他都不放过。青云曾明确提及,此地凶险,与“天道宫”可能关联甚大,且近期有异动传闻。这让他不得不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与最充分的准备。
从浩如烟海的记载中,林翊楠对“归墟海眼”有了更清晰的认知。此地并非单纯的自然绝地,更像是一个庞大、复杂、且不断变化的、连接着此界与未知维度(或位面)的诡异“节点”。它吞噬着西海无尽的海水、灵气、乃至破碎的法则,也偶尔会喷吐出一些来自不可知处的诡异物质、能量、甚至……活物。其内部时空混乱,充斥着各种难以理解、足以瞬间湮灭化神修士的恐怖力量——混乱的空间乱流、腐蚀一切的“归墟之气”、扭曲心神的“幽影低语”、以及传说中潜藏于海眼最深处、如同世界梦魇般的、不可名状的古老存在。
近百年,尤其是近十年来,关于“归墟海眼”的异动记载,明显增多。除了常规的时空波动加剧、诡异海兽出没频繁外,最引人注目的,是数起关于“海眼喷发”的目击报告。有修士声称,看到海眼中心,短暂地喷发出冲天的、色彩变幻不定(常为灰、紫、暗金)的光柱,光柱中有时伴有奇异的建筑虚影(宫阙?高塔?)一闪而逝,有时则传出令人神魂悸动的、非人非兽的恐怖嘶鸣。这些喷发过后,往往会引起大范围的海啸、风暴,以及更加浓郁、难以驱散的“归墟迷雾”,使得西海边缘大片区域,变得更加危险莫测。
“冥渊”的触角,似乎也悄然伸向了西海。有数份来自西海边缘坊市或探险修士的残缺报告提到,曾发现行踪诡秘、气息阴冷的修士,在海眼附近出没,似乎在搜集某种特殊的、蕴含混乱空间之力或阴浊气息的“海眼结晶”,甚至有过与试图阻止他们的修士发生冲突、并疑似动用“冥煞”之力的记录。这印证了叶清漪带回的消息,也加剧了林翊楠的警觉。
“‘冥渊’在西海活动,目标恐怕不仅仅是搜集材料那么简单。”林翊楠在静室中,对着识海内气息已然恢复平稳、正安静“注视”着他整理信息的青云残魂,以心念分析道,“海眼异动,空间不稳,他们或许是想利用这一点,做些什么。或者……他们知道海眼深处,有他们需要的东西,与他们图谋‘天道宫’的计划有关。”
青云的意念传来,带着一丝凝重的肯定:“‘归墟’之力,与‘冥河’侵蚀,在某种层面上,或有相似之处。‘冥渊’觊觎此地,不足为奇。只是……海眼深处,凶险远超外界所见。当年我曾……远远探查过一次,其深处隐藏的大恐怖,即便是全盛时期的我,亦不敢轻言深入。”
连全盛时期的青云祖师,都忌惮无比?林翊楠心中一凛,对西海之行的凶险,评估再次上调。
“看来,化神中期,还远远不够。”林翊楠苦笑一声,但眼中并无气馁,反而燃烧起更旺盛的斗志,“至少,需得化神后期,甚至……触摸到炼虚的门槛,再做打算。而且,需得准备几样能抵御‘归墟之气’侵蚀、稳定心神、对抗时空乱流的特殊法宝或符箓。”
“你有此认知,很好。”青云的意念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修为境界,乃是根本。此外,你对‘真我斩道’剑意的领悟,若能更进一步,达到‘剑心通明,万法不侵’之境,或可凭自身剑意,短暂抗衡海眼的部分侵蚀。至于外物……宗门宝库,或可一寻。我记得,当年曾有一块‘定海神铁’的下落……”
两人便这般,时常在静室中,以心念交流着关于西海、关于修行、关于应对之策的种种。青云虽然记忆残缺,见识也因残魂状态大打折扣,但他当年毕竟站在这方天地的巅峰,偶尔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鳞半爪的见解,或是关于某种早已失传的秘法、宝物的模糊记忆,都让林翊楠受益无穷,少走了许多弯路。
平静的宗门生活,并未持续太久。这一日,林翊楠正在藏经阁中,试图从一堆杂乱的上古海图与星象记载中,拼凑出“归墟海眼”周围可能存在的、相对稳定的“空间锚点”时,忽然接到了掌教清虚真人的紧急传讯。
“翊楠,速来青云殿,有要事相商。”
传讯简短,但语气凝重。林翊楠不敢怠慢,立刻放下手中典籍,身形一闪,已出了藏经阁,朝着青云峰主殿疾驰而去。
当他踏入青云殿时,发现殿内气氛异常肃穆。掌教清虚真人端坐主位,眉头微锁。下首,赤阳长老、铁冠长老、明霞真人、以及几位负责外事与情报的金丹执事皆在,人人面色凝重。更让他意外的是,玄玉长老竟也在座,而且气息沉凝,目光锐利,显然伤势已然痊愈,且修为似乎更有精进。
“弟子林翊楠,见过掌教真人,各位师伯师叔。”林翊楠上前行礼。
“翊楠来了,坐。”清虚真人指了指玄玉长老下首的一个空位,待林翊楠坐下,才沉声开口,“刚刚接到西海‘镇海城’传来的加急密报,以及天剑门、大禅寺等友宗的互通消息。西海局势,恐有剧变。”
一位负责情报的金丹执事立刻上前,将数枚玉简呈上。清虚真人法力一引,玉简中的信息化作光影,投射在半空。
光影中,首先呈现的,是“镇海城”瞭望塔以留影石记录的、数日前发生在遥远海天相接处的恐怖景象:一道接天连地、直径不知几百里的、混杂着灰、紫、暗金三色的巨大扭曲光柱,自“归墟海眼”方向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诡谲的颜色!光柱持续了约莫半柱香时间,期间,无数难以名状的、仿佛由阴影与嘶吼构成的巨大触手、巨口、眼球的虚影,在光柱中翻滚、沉浮,散发出即便隔着留影石,也让人心悸神摇的恐怖气息!更有一波波肉眼可见的、扭曲空间的波纹,以光柱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引发滔天海啸与撕裂苍穹的风暴!
“这是……海眼大喷发?!”赤阳长老骇然道,“看这威势,远超以往任何记载!”
光影变幻,又呈现出一幅幅来自西海各地、甚至中州沿海的混乱景象:被诡异色彩浸染的天空,下起了蕴含微弱腐蚀之力的“灰雨”;沿海多地出现“海市蜃楼”,幻象中宫阙崩塌、神魔交战,引发凡俗恐慌;更有多处海域,凭空生出巨大的、吞噬一切的“虚空旋涡”,已有不少出海修士与船只失踪。
最后,是数段来自不同渠道、但内容指向一致的文字信息:西海“归墟海眼”发生前所未有的大规模异动,疑似有“异物”自海眼深处上浮,或“通道”被短暂开启。同时,有至少三支以上、疑似“冥渊”所属的、由元婴修士带领的修士队伍,在此次异动前后,异常活跃地出现在海眼外围区域,行踪诡秘,似乎在搜寻或接引什么。天剑门一位在外海历练的元婴长老,曾与其中一支队伍遭遇,发生短暂冲突,确认对方动用了“冥煞”之力,且队伍中疑似有化神修士坐镇!
“‘冥渊’果然插手了,而且出动了化神!”铁冠长老须发皆张,怒道,“他们想干什么?难道想趁着海眼异动,打开通往‘冥河’的通道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