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翊楠心中一凛,坐直了身体:“前辈何出此言?请前辈明示。”
姜月白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深邃,那目光中,带着一种仿佛能看穿未来迷雾的洞察力:“你方才在落霞城外,遇到的那个赵无极,你可知道他的父亲是谁?”
“天阙宗外门长老。”林翊楠答道。他记得赵无极自报家门时说过这句话。
“不错。但你可知,天阙宗的大长老,又是谁?”姜月白问道,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不等林翊楠回答,她便自己说出了答案,“天阙宗大长老——赵天阙。他就是当年天道宫的那位副宫主。也就是青云让你找的那个叛徒。当年天道宫覆灭之夜,就是他打开了护山大阵的缺口,引冥渊大军长驱直入。那一夜,天道宫三千弟子,幸存者不足百人。”
林翊楠瞳孔微微一缩。他虽然早已猜到叛徒藏身于天阙宗,但亲耳听到姜月白确认这个消息,还是让他心头一震。他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几分。
姜月白继续道,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仿佛在陈述历史判决般的笃定:“你今日在落霞城外暴露了炼虚中期的修为,又以‘天行’剑诀的身法离去。赵无极虽然不成器,但他身边那些随从之中,未必没有天阙宗的眼线。你的画像与气息特征,恐怕此刻已经送到了赵天阙的案头之上。以赵天阙的性格,他不会容忍一个身怀天道宫传承的人在他眼皮底下活动。你接下来的行程,将会步步维艰。名单上的那几个人,恐怕有些人,已经在你到达之前,就被天阙宗‘清理’掉了。”
林翊楠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没有丝毫动摇:“多谢前辈提醒。但晚辈既然接下了这个任务,就已经做好了面对风险的准备。无论如何,名单上的人,我都会一一去拜访。能说服几位,便说服几位。即便有些人已经不在了,我也要去确认他们的下落。这是我对青云前辈的承诺。”
姜月白看着他眼中那毫无动摇的光芒,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在林翊楠的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在寻找着什么——也许是犹豫,也许是恐惧,也许是一丝退缩。但她什么也没有找到。那双年轻的眼睛里,只有一片清澈而坚定的光芒,那种光芒,她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那是当年的青云,在面对无法战胜的敌人时,依旧选择拔剑时的眼神。
然后,她那万年不变的面容上,仿佛露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于欣赏的神色。那神色,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
“你倒是有几分他当年的影子。”她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一样的倔,一样的不知天高地厚,一样的……让人拿你们没办法。”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目光在那一排排古籍上扫过,然后从最顶层取下了一卷泛黄的卷轴。那卷轴,用一根红色的丝线系着,丝线已经有些褪色,却依旧牢固。她将卷轴递给林翊楠,道:“这是我当年绘制的一份中州势力分布图,上面标注了一些可能与天道宫有旧、且未被冥渊渗透的势力与个人的位置。这份地图,我已经近万年没有拿出来过了,上面的信息可能有些过时,但大致的格局不会变。你拿着它,或许能省去一些不必要的弯路,也能帮你避开一些已经被冥渊控制的区域。”
林翊楠双手接过卷轴,郑重地道谢:“多谢前辈!前辈大恩,晚辈铭记在心。”
姜月白摆了摆手,重新坐回竹椅上,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杯中茶水清澈碧绿,散发着淡淡的兰花香气。她闭上眼睛,仿佛已经不想再多说什么了。她的神态,恢复了那种超然物外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一丝情绪的波动,从未出现过。
林翊楠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他站起身,再次向姜月白拱手一礼,然后转身,走出了那间竹屋。
在他走出竹屋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姜月白那清冷而平淡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带着一丝仿佛穿越了万载光阴的嘱托:
“告诉青云……让他好好活着。当年天道宫欠下的债,他这个天行剑主,总得有人来还。让他别急着死,先把该算的账算清楚再说。”
林翊楠脚步微微一顿,站在竹屋门外,感受着山间吹来的清风,听着林中鸟儿的鸣叫。然后,他没有回头,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沿着来时的石阶,向山下走去。
在他身后,那座竹屋的门,缓缓地、无声地关上了。竹屋里,姜月白坐在窗前,手中握着那枚淡青色的玉符,目光望向窗外远方的天际,仿佛在看着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有看。她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万载以来,她第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
而在山脚下,林翊楠打开那卷泛黄的地图,仔细看了一遍,将上面的标注牢记于心,然后收起地图,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名单上的下一个目标所在的位置,御剑飞去。
他的中州之行,才刚刚开始。前方的路,注定不会平坦。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