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顾念安独立人群之外,神色沉静,目光牢牢锁在满院雪白繁花之上。
旁人皆是外行,只觉此花清雅绝尘,是难得的珍奇异种。就连阅历深厚的世家长辈,也只当是寻常观赏花木,无人深究。
可她是医者,通晓百草、精辨毒理,一眼便窥见了这满园盛景下深藏的诡秘杀机。
寻常繁花盛放,必有蜂蝶环绕、虫蚁栖落,自带生机气韵。可这满院灼灼花木,幽香满庭,却寸蝶不栖、寸虫不生,草木生灵尽数避之。医典早有记载,生灵避趋草木者,必藏阴毒煞气。
萦绕庭间的花香也很是诡异。
寻常花香清浅上浮,入鼻舒朗,转瞬消散。而此花的香气沉而不浮、黏而不散,贴地萦绕,专聚于人居低处、枕席之间。入肺凝滞,淤塞心脉,缓滞周身气血。
她缓步上前,不惧死寂寒凉,垂眸细观花叶。日光穿透薄白瓣叶,花心深处,隐有一层极淡的青乌翳色,藏于繁花纯白之下,白日观之几不可察,是最擅长伪装的异域毒植。
是夜寐香!
此花乃南洋异种,白日敛毒藏煞,花叶无害、香气清雅,任人触碰观赏皆安然无恙。唯独夜半子刻,月落露重、地气下沉之时,花芯悄然开合,泄出无色无味、无形无霭的沉毒雾气。
刹那间,所有线索在她脑海中串联闭环。
满府之人无高热、无外伤、无青紫、无挣扎,于熟睡中无痛无息、全员殒命。
这不是时疫,不是鬼祟,更不是人祸仇杀。
是夜寐香昼隐夜发的无形雾毒。
毒雾贴地漫行,渗入窗棂帐幔,覆满整府寝榻。熟睡之人呼吸之间,毒雾入肺,缓缓闭塞心脉、凝滞气血,于人最深沉的安眠里,无声夺命,无解无救。
顾念安心底一片彻骨寒凉。
就在满场人心惶惶、众说纷纭之际,巷口传来整齐步履声响。
大理寺差役列队封街,冯珩走在前面,一眼就看到人群中的顾念安,心中隐隐担忧,她怎么会在这里?随后御医院付元正携一众御医、药童匆匆入府,奉旨勘验惨案,决断死因。
一众医者轮番查验尸身,细查饮食、井水、香料、居所,逐一排除药毒、外伤、时疫、蛊毒与人祸加害。
几番查验无果,众人愈发茫然,朝野罕见的诡异灭门案,一时无人能解。
顾念安站了出来,“院子里的花,是夜寐香,此花有毒。”
付元俯身细辨花叶、勘探气场,良久面色剧变,当众定论。
“此乃南洋异种夜寐香!白日无毒,子夜吐雾毒,无形无迹,淤心闭脉,致人安眠静亡!”
字字落地,满场死寂。
御医当庭公示勘验结果,对照死者症状、花木特性、天时地气,一一印证,分毫不差。
冯珩当即落笔存档,当众宣读判词:“苏府蓄海外异种夜寐香,天植诡毒,子夜雾漫阖院,满府人寝中绝息。全程无人祸、无预谋、无罪责,属天降异祸,气运断绝,不予抄家、不予追责、不连坐亲友。”
尘埃落定,满堂权贵相顾骇然,心底尽数发凉。
堂堂百年忠良世家,世代谨守本分,最终覆灭于一院人人追捧的风雅繁花。
一大早就碰见这样的事情,顾念安心情沉重得很,坐着马车打道回府。换了身常服,依旧靠在熙和居院子里的湘妃竹躺椅上晒太阳。
没过多久,桉柒过来了,说起了都城何府的事情。
何府乃是都城传承数代的文臣世家,府邸修建年代久远,楼阁梁柱深邃,院内假山石洞错落,缝隙暗隙遍布,平日里便有少量蝙蝠栖于檐下、夹层之中,府中人早已习以为常,从未加以驱赶。
今年秋日天象反常,月色晦暗,连日阴风不散,地底地气翻涌扰动山林生灵。城外深山之中数万蝙蝠受地气惊扰,成群迁徙寻觅居所,整群黑压压的蝠群盘旋都城上空,最终尽数涌入结构幽深的何府暂居。
昨夜夜半三更,万蝠骤然躁动失控,尖利的振翅声响充斥整座宅院。它们冲破窗纸、钻过帐幔缝隙,涌入每一间卧房。彼时阖府主君、主母、嫡幼子弟、满府仆役护卫皆沉沉安睡,毫无防备,来不及呼喊反抗。蝙蝠齿尖锋利,自带阴秽毒血,专啃噬人的脖颈、脸颊、手臂等裸露皮肉,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遍布全身,兽毒顺着创口侵入经脉,使人身体麻痹无力,在隐忍的剧痛里渐渐窒息身亡。待到四更天,群蝠饱食过后,成群乘风远飞,整座何府彻底死寂,再无半点人声。
何家早定下今日举办秋宴,邀约一众世家权贵前来相聚。巳时,宾客车马齐聚府门前,几番叩门始终无人应答,仆从推门而入,瞬间被眼前景象震慑。庭院青石路上遍布干涸暗红血点,地面散落不少脱落破碎的蝙蝠羽翼,各处卧房之内,府中老小、仆役尽数倒卧床榻,周身层层叠叠满是细密齿痕,屋舍器物、金银财物分毫未损,可偌大世家上下百余口,无一人存活。
大理寺与御医院众人火速赶来勘验,仔细搜查全院,没有发现外人闯入、打斗行凶、投毒纵火的痕迹。御医查验尸身,确认死者皆为大量兽齿咬伤,蝠毒入体衰竭而亡。大理寺最终卷宗定论,此事为地气异变催生兽灾,属于天降凶祸、天祸灭族,不存在人为加害,因此不追究任何人罪责,不查封家产,亦不牵连何家亲友宗族。
昨夜宫里的中秋宴上,何大人受了官家的夸奖,说他在此次都城爆发的疟疾中功绩显著,还赏赐了好些东西,今日全府的人就都死了?
昨夜被烧死的温府也是。
自己好像也被夸了。
顾念安心跳得厉害,若不是嘴闭得牢,都要跳出来了。
她不会……也要跟着倒霉吧。
这边惊魂未定,山雨过来,说起了城南曹府的事情。
曹府是因着三月四月赈灾有功,官家赏赐了城南的宅子,他们刚搬进去住不久。宅子修建在古时废弃墟落的地基之上,后院假山底下长年淤积着厚重阴寒地气。曹家今日大办秋日宴席,邀请了都城各大世家的公子、命妇前来赴会,庭院亭台间摆好宴席,备好了乐曲、鲜果佳肴,曹家上下主仆连同外来宾客将近两百人齐聚一处,场面热闹和睦。
宴席进行不久,天色忽然暗沉下来,一层极淡的灰白色薄雾从庭院地面缓缓升起,这层雾气只笼罩设宴的这片区域,不会飘出曹家院墙。起初在场众人只觉得空气有些闷,花香里夹杂一丝难以分辨的冷腥气息,所有人都没放在心上,照常举杯闲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