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储者,必毁其名;保储者,必留其度。
官家若真想废太子,必会借朋党、借天变、借灾异定罪储君、昭告天下过失。
可官家全程功过分明、保全储君体面、不许群臣攻讦国本、厚恤六府以堵悠悠众口。
想来,太子是处于不可撼动的位置了。
六处勋贵府邸分处城内不同坊区,噩耗由巡卒奔走传报,短短半个时辰传遍都城。
家家户户慌忙闩上木门、顶紧门栓,妇孺躲进内屋,不敢靠近临街窗棂。原本沿街玩耍的孩童被家中妇人厉声拽回,整条街坊听不到说笑,只剩各家压低的窃窃私语。
有胆大男子扒着门缝往外窥看,一见禁军列队封锁街巷,立刻缩回屋内,连洗衣、舂米都停了。
沿街商铺酒楼掌柜慌慌张张落铺板、收货架,不等黄昏便提前打烊。茶坊、勾栏瞬间散场,说书先生收拾话本,伶人匆忙带走乐器,客人争相付钱四散奔走。往日人声鼎沸的御街,转瞬冷清,只剩巡街禁军缓步走动。
百姓不通朝堂权斗,只看见一日六座大官宅邸接连遭诡异灾厄,火、蝙蝠、毒花、怪藤、迷雾、地陷件件离奇怪异,人人认定是妖祟、天罚,衍生无数传闻。
有人绘声绘色描绘六府惨状:毒花蚀骨、青藤缠人、漫天毒蝙蝠啃噬骨肉,断言是有精通蛊术、草木邪法的世外妖人入城,专门诛杀太子党勋贵。
坊间人人自危,生怕妖人不分善恶迁怒平民,路过官宦府邸附近皆快步疾走,不敢多做停留。
城中读过几本书的小贩、私塾先生私下议论,说是朝中其他皇子、大臣忌惮太子势力,暗中豢养方士痛下杀手。
百姓怕权贵争斗波及无辜,担心下一个遭殃的是住得近寻常人家,纷纷避开勋贵聚居的坊区绕行。
皇城司亲从官循例巡察花街怡红院,此处人流庞杂,最易藏匿市井游方、暗行交易,向来是侦缉重点。此番巡查本为排查近日流窜京中的异乡方士,无人存心针对朝中外戚,却于最隐秘的临水雅间内,查出一桩震动中宫、撼动朝局的泼天祸事。
雅间门扉虚掩,帘幕低垂,屋内酒香缭绕,榻上之人衣衫微乱、昏沉不醒,全然一副沉溺声色的姿态。
待亲从官近前看清面容,一众巡卒皆是心头一震。
榻上昏睡者,并非寻常士族子弟,竟是新晋大理寺少卿、皇后嫡亲幼弟——海绚。
海氏新贵,皇后正位中宫未久,入主中宫时日尚浅,根基尚浅、族势单薄。其弟海绚初授大理寺少卿,履职不过半年多,谨守官规、素无风流劣名,素来勤谨低调、安分守己,从无流连风月、狎妓纵乐的行迹。
此刻举国斋戒、朝野自省,六府白骨未寒、都城灾异未平,宫廷罢乐、百官杜门,满城皆怀惕厉敬畏之心。偏偏新任廷尉、中宫亲弟,白日沉眠花楼密室,景象刺眼,一时令人触目惊心。
亲从官不敢怠慢,即刻上前唤醒拘查。
海绚被人声摇醒时,头脑昏沉胀痛、四肢酸软无力,神智一片混沌。他茫然四顾,见所处之地绮靡香艳、全然陌生,神色骤变,眼底只剩错愕与惊惧,连连申辩自己绝非至此,只记得午后自大理寺衙署出街,行至巷口忽闻一阵异香扑面,随即头晕目眩、人事不知,再醒已是此处。
言辞恳切、神态惶然,全无半分纵欲被擒的心虚慌乱。
皇城司依规搜检其身,未查金银私物,却自他腰间暗囊之中,搜出一枚做工精致、气息阴冷的异色香囊。
囊身织纹诡异,非天朝本地织造,内里填塞细碎浅粉花屑、陌生茎叶,气味淡而侵骨,绝非市井寻常熏香。随行验毒吏当场核验,面色凝重定论:此花草来自西南大螺,属朝廷明令严查的诡异风物。
一物落地,此事性质大大不同。原是海绚个人的癖好,如今翻成惊天重案。
海绚见状面色惨白,连连解释说此物绝非自己所有、他从未贴身佩戴,全然不知何时就跳到自己身上了。他条理清晰复述行路遭迷晕、无故失神的经过,时序、路线、沿途所见皆能对应,句句吻合情理,毫无破绽。
可景象摆在眼前:花楼密室、孤身昏睡、衣衫散乱、身带禁邪香囊。
证据确凿,百口难辩。
皇城司只论现场、不论情理,依规执法、不避中宫颜面。当即锁拿海绚,枷锁收押,即刻送入皇城司诏狱待审。随后封禁整座雅间,传唤楼中鸨母、当班歌妓、当日值守仆役逐一录供,将异花香囊、花叶残屑全数封匣存证,归入都城妖异重案案卷。
未及申末,一纸详实密折径直送入御书房,直达圣听。
消息半夕之间悄然传开,朝野骤然哗然。
新后正位未久、恩眷方隆,中宫本就最易惹人侧目、遭人揣测。海绚作为新晋外戚、新任大理寺少卿,立身未稳、根基尚浅,全无朋党依仗、毫无旧功傍身,最是容易被人当作破局棋子、拿来开刀。
朝堂派系瞬间风起云涌,有心人立刻借题发挥、暗煽舆情:
一中宫新立,外戚便敢于灾禳之年纵情风月、私藏诡异邪物,是中宫管束不严、家风不正;
二大理寺少卿掌刑断狱,自身却涉妖祟禁物、行迹污秽,何以服众、何以断案;
三六府因近储招祟灭门,如今中宫外戚复染邪秽,足见都城妖气未清、宫闱不宁。
流言层层叠加,字字直指新后德不配位、外戚轻浮招祸、中宫气场不祥。
原本沉寂观望的各派势力,瞬间抓住打压中宫、消解新后势位的绝佳契机,纷纷暗蓄动作,只待风向成型,便要群起弹劾、一举撼动中宫根基。
官家很快就下了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