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不少夫人亦投去赞赏的目光,众人只知顾念安擅医济世,却未曾想她身姿利落、胆色过人,危急时刻敢舍身扑险、徒手救贵眷,胆识心性远超寻常闺阁女子。
球场之内人声喧沸,众人皆围拢问询、赞叹不绝,大半人手都停驻在御球场这边。
也正因全场目光、护卫人力尽数聚于马球赛场,后方登高高台反倒清静寥落,只剩几名闲散文职官员驻足闲览秋景。
变故,便在此刻悄无声息发生。
未时一刻,礼部一名当班礼官独自立在高台栏杆边。他今日司职大典仪簿,天未亮便入宫值守,依规当班礼官不可私取御点早食,清晨全程奔走调度,水米未进。午间开宴,他又因应酬同僚、恪守礼官拘谨本分,席上拱手寒暄,一口饭菜未食,仅浅饮两杯菊酒。
大半日空腹操劳、烈日熏蒸,体虚气弱,他一时头昏沉热,脚步虚浮,骤然眼前漆黑,气血脱力,整个人无声无息从丈余高台失足滚落。
崖下骤起凄厉惊呼,皇城司护卫最先奔赴崖下,那礼部礼官仰面僵卧青石地面,面色惨白如纸,四肢冰冷,气息断绝。御医俯身细查脉象、瞳孔、周身伤势,体表仅有轻微磕碰皮伤,无击打创伤、无中毒青紫、无诡异病灶。
御医当众清晰禀奏:“此官清晨入宫当差,依规不得私食,午宴应酬无暇进食,大半日水米不沾。烈日登高、气虚脱力,引发重度晕厥,失足坠落,通体无毒、无伤、无谋害痕迹,确为意外殒命。”
官家面色沉凝,即刻下令彻查当日当差记录、仆从证词、同僚行踪。多方勘证,尽与御医所言一致,确是劳碌体虚引发的寻常意外,无关党争、无关毒诡、无关暗害。
皇后心有余悸,一边安抚受惊一众命妇,一边命宫人加高高台护栏、封禁崖边区域,杜绝再出意外。
顾念安更衣回来,就听闻有人高空坠落,不由抖了抖。司景熹不是说,官家明松暗紧,命人对宴会的各项流程严加把手,细细检查,不出一点岔子。
怎么还是翻车了?
最终筵席草草收场,内廷依天朝旧例,颁下重九普惠恩典,赏赐遍及当日所有入宫赴宴的宗室、朝臣与内外诰命,循品阶分发,人人有份,以示佳节泽润臣僚。
顾念安得了秋织锦缎二十匹,其中上等云锦十匹、素绫十匹,为内廷秋授衣的节令料子;御制秋菊香膏、茱萸安神香两盒;官窑菊纹瓷摆件一对;陈年菊酒两坛、御制重阳万象糕两匣;新样银鎏金钗头首饰一副。
官家感念其临危不惧、身手果敢、救人于顷刻危亡,再叠加重阳专项特旨嘉奖,独立于例行恩典之外,不与万寿封赏重叠,恰到好处、荣宠卓绝:上等秋色云锦、素绫三十匹,皆是内廷新织秋款料子,清雅华贵,适配秋日制衣;内库珍藏益气养心、镇惊安神的御制药材一匣,含陈年茯苓、贡参、琥珀、宁心香药,贴合她行医自用;白银三百两,用以嘉奖其胆识仁心。
皇后私下另赠和田暖玉一枚,一个澄黄花卉镶宝石的大匣子,里面是满满的金锞子,珊瑚、翡翠头面一副,另一些流光溢彩的锦缎,银海流云雪缎十匹,琉璃海宝蓝锦缎十匹,碧染翡翠金丝锦十匹,流霞织金锦十匹,还有各式珍贵的药材补品拢共十匣,酬谢她舍身救下至亲小妹。
顾念安坐在马车上,心在胸腔里砰砰直跳,一半是因为体虚骤然剧烈运动没缓过来,另一半是因为今日发生的两件事。司景熹将其抱在怀里,帮其缓缓顺着胸口,淡淡道:“平日见你胆小惜命,没成想,今日你竟能单枪匹马救下海纭,夫人如此英勇,为夫这个皇城司使甚是佩服啊。”
顾念安听出他言语中的不悦,知道他是责怪自己太过冒险,她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司景熹的衣袖,“对不起嘛,我当时见侍卫在草场上围了半天没个结果,这才上场的。”
司景熹冷冷道:“看来,是皇城司平日的训练远远不够,这才养了许多的废物。”
隔日,皇城司的侍卫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严格训练,侍卫们一个个都不知道怎么招惹了司景熹的这个大魔头,发了疯似的加训,并且还是他自己亲自下场带队,众人说不了什么,他们不敢且没办法对他怎么样,只得在肚子里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一遍。
顾念安细细回想起来,自从上个月自己感谢司景熹那日开始,除了宫宴两日,她每天早上起床都觉得精疲力竭,须得灌了茶才能打起精神。好不容易,自己昨日快跑需要缓一缓,司景熹放过了她,今日起床,他又不知怎么,拿着眉笔就要给她描眉。
顾念安自是不让的。
她自己会画眉,不用他帮忙。
两人在妆台前扒拉了许久,司景熹看起来有些委屈:“外头的夫妻,都是夫君帮夫人描眉的。”
“那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嘛,兴许别的夫人就不大会描眉,夫君才帮忙,”顾念安见司景熹的热情依旧未熄灭,赶紧道:“那我不善洗手作羹汤,所以,就交给了你嘛。”
司景熹认同地点了点头:“你确实该多吃些补补身子了,我都不敢怎么碰你。”
顾念安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这位仁兄当真是大放厥词。
好在司景熹的厨艺稳定输出,顾念安只得化气愤为食欲。
杏酪蒸羊脯肉质酥软绵烂,一抿便脱骨,羊脂香混着杏仁甘润,没有半分膻味,汤汁浓白醇厚,温补肺气;金玉羹以羊骨吊出浓汤,下入新收板栗与山药慢炖,栗肉绵密粉糯,山药软糯滑嫩,汤汁清甜浓稠;酒蒸黄金鸡,肥鸡以清酒与花椒久蒸,鸡皮金黄油润,鸡肉细嫩多汁,酒香渗入肌理,肉味醇厚温润,温中补虚,满口肉香却毫无肥腻之感;蟹粉斩肉是肥瘦猪肉掺入鲜蟹膏肉,文火清炖,肉团松而不散,舌尖一触便化开,蟹膏腴润绵密,肉鲜与蟹鲜层层交融,油润却不糊嘴,滋阴润燥。
毫不意外的,顾念安吃撑了,赶紧让海棠上油柑叶茶,至于那一碟子重阳栗糕,她尝了一块,以米粉混栗黄、松子、银杏蒸成,糕体松软香甜,栗泥绵密甘甜,入口甘香绵长,她喜欢得不得了,却又实在吃不下,便让海棠留着当作下午的点心。
司景熹也吃撑了,于是夫妻二人便一同散布在院子里消食。
晴秋午后,万里晴空一碧如洗,暖融融的日光毫无燥热,静静笼罩着王府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