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辰秋染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后退一步,后背撞上冰凉的冲浪板架。对方身上咸湿的海水味和阳光气息,此刻闻起来如此陌生刺鼻,让她心口一阵发闷。
甚至还有一位温文尔雅的大学教授,博学多才,眼神温柔。在氛围极好的清吧里,他微微倾身,带着一丝情愫想吻她。她看着对方靠近的唇,脑子里却瞬间闪过某个多伦多冬夜,在壁炉前,被某人带着雪松冷冽气息的薄唇狠狠攫住的记忆。辰秋染偏过头,那个吻尴尬地落在她的脸颊上。
无论对方多么优秀,多么有趣,她的身体像被设定了一道无法逾越的程序。
牵手、拥抱、接吻… 任何试图突破朋友界限的亲密接触,都会触发她生理上最强烈的排斥警报。身体僵硬,心跳加速却不是因为悸动,而是恐慌。仿佛一旦接受,就是对那段刻骨铭心的过去的彻底背叛,也是对那个依然盘踞在她心底、沉默身影的亵渎。
一个个优质的对象在无法突破的壁垒前败下阵来,或困惑,或失望地离开。挫败感和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在夜深人静时将她彻底淹没。公寓的灯火熄灭,Ins story里喧嚣的派对音乐沉寂下来,只剩下窗外墨尔本永不停止的风声。
空虚和思念如同蛰伏的猛兽,在黑暗中亮出獠牙。
辰秋染会反锁房门,拉紧窗帘,将自己沉入一片刻意制造的黑暗里。她试过很多方法想要摆脱这种蚀骨的思念,想要找回对自己身体和情感的控制权,但每一次尝试,都只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这些玩意,都无法复刻那种深入骨髓的悸动。
最终,在无数次徒劳的挣扎后,辰秋染像个绝望的囚徒,颤抖着手指点开手机深处一个层层加密、命名为“存档”的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封面是漆黑一片。
点开。没有画面。只有声音。
黑暗中,传来一阵压抑的、无比熟悉的男性嗓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某种极致压抑下的情绪波动。那是她当年在多伦多那栋房子的主卧,在盛时墨被撩拨到极致时,偷偷按下了手机录音键。
“…别动。” 他沙哑破碎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夹杂着一些模糊的背景杂音,却清晰地传递出浓烈到化不开的占有欲。
辰秋染闭上眼,将耳机音量调到最大。
那久违的、只属于她的低沉嗓音,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深处最隐秘、最滚烫的锁。黑暗中,那声音成了唯一的指引,将她积压了三年的空虚与思念瞬间点燃。
她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沦在这熟悉又陌生的声浪里,所有伪装的坚强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随之而来的往往不是解脱,而是更汹涌的泪水与排山倒海的羞耻。这偷来的声音,成了她在这座热闹孤岛上,唯一能用以续命的、带着剧毒的泉水。
这种病态的循环,持续了整整三年。直到那个寻常的午后,闺蜜发来婚礼彩排的最终名单。
“亲爱的,伴娘礼服我选了两个色,你看看喜欢哪个?哦对了,流程定好了,有空可以先看看哦。” 闺蜜的消息后面附着一个文档。
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直到一个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猛地烫进她的瞳孔里。
一周后。多伦多。伴郎。
手机“啪嗒”一声掉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屏幕还亮着那个刺眼的名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冲破喉咙。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那一晚,墨尔本的公寓灯火通明。辰秋染像个无头苍蝇般在房间里乱转。打开衣橱,疯狂地翻找着能带去多伦多的衣服,指尖却抖得连衣架都拿不稳。昂贵的真丝睡裙被揉成一团丢在床上,又神经质地捡起抚平。她坐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慌乱的脸,拿起口红又放下。
最终,她蜷缩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墨尔本璀璨的、流动的星河。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失焦地望着远方。耳机里,那个循环了无数遍的熟悉嗓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多伦多的风雪,似乎已经提前吹进了南半球这个阳光明媚的孤岛。
这一周,每一分每一秒,都成了等待审判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