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斯年淡淡地微笑着：“我不想再跟你玩这种游戏了，埃里克森，你不会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如同昨晚在海上的幻影，他的面孔和指尖变得透明，埃里克森恍然如梦，觉得这是不是对他的又一场考验，怀疑自己是否从未离开那片海域，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塞壬编织的一场谎言，犹如沙漠中令人绝望的海市蜃楼。

他还是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去抓住些什么。

但赵斯年那半透明的手托住了他的脸颊，他吹过额前垂着的那缕暗红色发丝，淌血的嘴角带着恣意的笑，动作很轻地把一缕发丝别到他耳后，仅剩的一只暗红色眼睛看起来那样温柔：“原来死亡才是最仁慈的，埃里克森，起码在这一刻，我得到了自由。”

随即便残忍地，毫不留情地化为了稀碎的光点，消散在了空气里。

埃里克森感觉自己的灵魂也随着他的离去被抽走，留在原地的只有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他木然地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还有那同样沁了血的皇座，往下看，还有一路蔓延的血迹。

这就是他所剩的全部了。

哦，对了，还有空中溢散的血气。

埃里克森如梦方醒，像一个贪婪而吝啬的流浪者不放过任何一枚硬币一样吸收着每一丝血气，体内的血气越充盈，他的胸膛越空落……等这座古堡里再也没有属于赵斯年的气息时，他终于停下来，嗅着指尖早已干涸的血，怔怔地趴在冰冷的皇座上。

“我知道的，赵斯年。”

在那片海域，在那个身影完全消散，在他闭上眼之前，眼前闪过许多幻梦或走马灯一般光怪陆离的片段——笔挺的赏金猎人黑白色制服，月色一样代表审判的银光，无数次的命悬一线，异国他乡时的亡命天涯，身着赏金猎人制服的赵斯年勾着身旁另一个人的脖子大笑着走远了，身旁围着很多同样装束的少年，那样自由而意气风发……

像泡沫一样在他指间破碎了。

整整一个星期，他一直待在大厅里，不曾传召任何吸血鬼，也没有任何血族敢去打扰他——他们都感受到了他震荡的心绪，并且深受其害。其他楼层的仆从忙忙碌碌，时刻注意着放轻脚步，低沉的气压终日笼罩在庄园之上，好在血族不用呼吸。

直到最后一天，雷克斯再也按捺不住，壮着胆子推开了古堡大厅的门，在那怒放着玫瑰的血路尽头，看到了穿戴着血皇冠冕，坐在水晶皇座上优雅地翘着二郎腿的……赵斯年。

看见他，那双暗红色眼睛桀骜而冷淡地睥睨而下。

雷克斯怔了不到半秒，开口道：“殿下。”

埃里克森不带丝毫笑意地扯扯嘴角：“看来还是不太像。”

他眨了眨眼，吹过额前那缕暗红色的发丝，神态几乎与那人一般无二：“那这样呢？”

“很像，殿下……”雷克斯缓慢地说：“但我想我是不会认错您的。”

埃里克森支着脑袋冷嗤。

静默良久，雷克斯倏地听到他发出一声闷哼。

他猛然抬起头，却见埃里克森皱着眉，紧紧揪着心口那一块布料，仿佛万般痛苦地俯下身，把自己蜷缩成一团，那一声闷哼犹如从胸腔挤压出来的一声啜泣。

他似乎是想哭，但始终不得其法，只能压抑地，沉闷地，发出犹如垂死兽类哀嚎的声音。

一时间，雷克斯走过去和退出去的欲望一样强烈。

“殿下……”

“赵斯年，赵斯年……赵斯年！”他咬着牙，字字泣血，嘶吼着张开那恶龙般长着白骨的蝠翼，从大厅那用斑斓的彩色玻璃绘制而成的天窗撞了出去，窗户上执着权杖戴着桂冠的血族神明七零八落地碎了一地，彩色玻璃碎片一些洒落在地上，一些落到了雷克斯身上，留下一道道细小但深刻的血口。

“殿下！”

据当天一个误闯进那片密林的幸存者所说，他在血皇埃里克森的庄园附近的一处湖泊看到了所谓卧底在【安菲尔德古堡】的赵斯年，他有着血一般猩红的眼睛和属于吸血鬼的獠牙，长着恶龙一般带骨的蝠翼，凶狠地望着他，口中滴着涎液，嘴里呢喃着诅咒般的话语。

和他同行的人跑出密林就疯了，次日毫无缘由地倒在了血泊中，眼里映着一个……不知该如何称呼的生物——巨大而长着尖锐骨刺的蝠翼，属于血族的眼眸和獠牙，以及，属于【孤狼】赵斯年的面孔。

从那之后没有人再见过血皇埃里克森，也没有第三个人再见过赵斯年，雷克斯和阿妮维娅代血皇在各个场合露面，如旧日一般掀起血雨腥风，直到【屠龙计划】执行的那一天——那由【赏金猎人排行榜】上排名前十的赏金猎人们自行组织发动的一场毫无预兆也毫无缘由的行动。

他们取得了自赏金猎人成立以来最盛大也最惨烈的一场胜利——血皇和【赏金猎人排行榜】上除【疗愈师】安弥以外排名前十的赏金猎人尽数身殒，吸血鬼元气大伤，曾经系埃里克森一脉的西欧血族逃回了西欧，而几乎同一时间，暗夜女王瑞加娜也随之销声匿迹。

此后，华国迎来了无甚风浪的十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