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安抚众人,海因给大家提前放假,工作室很快走空,只剩下海因和小唐。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工作和职场骚扰,渐渐地聊起了香港,聊到过去。海因孑然一身,不必赶着回家过年,何况她没有家。没想到小唐也一样:“我从小跟爸爸相依为命,但他出意外去世之后,家里就只剩我一人了……”
因为感同身受,海因没再问下去,拥抱完小唐,她从垃圾桶里捡起了那份揉皱的报纸。
杀人犯家属。她确实是。
当年飞机出事,媒体追着她父亲问,是不是设计之初过分追求复杂美观而不考虑液压控制?维修时为何没留意到压力壁的金属疲劳?甚至海因的名字也被挖出来,小报言之凿凿地声称父亲心术不正,崇拜纳粹的防御战专家海因里希。
以父亲为首的几位工程师不堪压力相继自杀,可即便法律不许罪名连坐,空难者的遗属们也有办法判处海因和母亲精神上的徒刑。无处不在的霸凌,水箱里的死老鼠,烧断的钨丝和母亲怨恨的泪……那样担惊受怕的日子,海因也是过惯了的。近来工作室的遭遇较之从前,较之失去父亲的痛苦,根本算不得什么。
海因冲动地跑去佛罗伦萨,其实是别的原因——和小唐告过别,午夜的工作室前,男孩正在喂两只流浪猫。终于等到海因,张弛摘下围巾遮住她耳后淤青:“最近我不来上班了。我要查清寄恐吓报纸的是不是那个叫什么丽的女人。”
“不用这样,不用为我做任何事。”海因将围巾还回去,如同过往每次拒绝他的好意。何况这份好意并不单纯,单纯的只是男孩对她赤诚的爱慕,和其他追求者都不同。这令海因恐惧,她冒失地跑去找邱普明,是想再度检验自己的心。
但很悲哀的是,她那么虚伪、利己,却在爱他这件最不值得的事上分毫未改,矢志不移。
两道冷光从街角投来,在松软的雪地劈开银色皱痕。隔得挺远,迈巴赫关了车灯,看不清里面的人,但海因知道就是他。张弛也朝那处看去,眸光变得艰涩:“这不是为了你,是为我自己。你管不着。就像我喜欢你。”
男孩离开后,海因踏过雪,坐进车。邱普明直视前方,两只手腕都搭在方向盘上,钻石袖扣蓄着路边松涛的青,倒更像翡翠。他的视线慢慢偏转过来,从海因的眉心,嘴唇,一路向下至脚尖又折返,直到停留在她的脖颈,停留在方才男孩触碰过的地方。
他深深皱眉,伸出手,指腹反复涂抹着她颈后肌肤,像是要抹掉某些令他感到不适的东西,眼神几乎是在发狠。海因心都揪起来,想再问点什么,你会在乎吗——
可他已将手收回,淡淡地说:“过年了,回家吧。”
5
说是过年,但邱宅人少,普晴又去了英国留学,更显冷清。邱先生只钟情妻子,是京圈难得的佳话,可邱太太身子弱,将养多年也只得一双儿女,定下了家族寥落的基调。
偶尔有客拜年,也少,邱普明不爱热闹,更因为够得上门槛的人就不多。这日他的好友Javon前来求墨宝,临走时刚好和海因打了个照面。说来也巧,Javon是海因的同行,生性风流,从前他只是听说过海因在业界美女设计师的名号,如今见她出现在邱普明身边,意味又大不相同了。他挑起眉,言辞轻浮:“我接触过你们工作室的唐小姐,心想她一个助理怎么住得起东二环的房子?今天在这里见到简小姐,我想我都明白了。”
海因身体一震,连灵魂都被揪出来折辱。不是不知道他们上流社会的那些桃色规则,漂亮女孩像礼物一样送来送去,最后再被无情丢弃。可她今日之成就,无一不是靠自身的艰难努力获得,为什么要平白担负这样的罪名?
当海因又急又气地冲进书房,邱普明仍在研墨,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底看见翻墨似的阴云。
海因蓦然想起自己从前刚到邱宅不久,偶然看见邱普明闲来泼墨,他师从启功,按辈分要叫对方一声族伯父,运笔用劲也学到几分风骨。一块形流古制的镇纸压住,他在生宣上写“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冷峻又刚毅。他看似逆反,他荒唐,可所谓字如其人,原都是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海因躲在帘边偷看,痴痴地看。屋内静谧,外头春意喧闹,闹得她心痒,可只要藏得比对方更隐秘,就会拥有窥视的欢喜,至于酸涩,苦楚,暗恋之美便尽在此处了。
先前Javon露骨的暗示如芒在背,海因本意是来找邱普明澄清,来问罪,可忽然又冷静下来,在书房坐定了。罪名就罪名,那就一错再错吧,反正自从遇见他,她就再也不无辜了。
海因目不转睛地跟着狼毫笔尖游走,脉搏也随着邱普明的手腕跃动——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他竟然写下这句。
不止海因,邱普明也怔住,半晌后他才拿起湿毛巾将手指的墨渍一根根用力擦净,像是在较劲:“下次不要随便进来。”
为什么?海因的太阳穴突突乱跳。既然别人都轻贱她,污化她求而不得的爱情,她为什么不干脆去坐实了这个罪名呢?
于是她脱下短呢子外套,羊毛长裙,隔着胸衣,肺腑都要崩裂开去。她耗尽所有的尊严,破釜沉舟地望向他。
他先是震惊,目光转为深沉。虽然仍是默不作声的,却在拼命忍耐,鬓角浸着薄薄的一层汗,神情几乎有了痛苦的意思。越珍视的就越要远离,一旦陷进去就会丧失掌控和判断力,这么多年,他一直做得很好。
因此最后他也只是蹲下将衣服拾起,一件件为她穿好。
“我要订婚了。”
长久的僵持过后,他终于给了她致命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