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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珍珠湾·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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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会觉得我就是那片海,海里根本没有叫做天赋的珍珠。”

“一定有的。”

“这是提前预祝我捧起西甲冠军杯吗?”他终于对女孩带来的好运深信不疑,“谢谢你,伽霓,我遥远的东方神灵。”

女孩双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或许在这万籁俱寂的诺坎普,秘密只能说给上帝听。可光这样被她看着,就能觉得自己也是纯洁无瑕的人。他想她其实是美而不自知。

6

赢得西甲冠军之后,他在发布会脱下巴萨战袍,鞠躬,却拒不道歉,从此离开欧洲赛场。

因为那场胜利是与他无关的胜利。虽然他造了点球并送出一计助攻,有望成为球队的最大功臣。但下半场哨声响起没多久,他就向对方球员挥出了拳头。

对方口齿崩裂,血流不止,他也被红牌罚下。事后面对密不透风的探究镜头,他缄默不语。肇事者当然也不会承认自己用怎样卑劣的语言激怒了他:“加维,最近换口味了?我看过偷拍,你那位胖得有些圆了,当心夜里一不留神就拿来当球踢。”

他装作听不见,继续持球突进,一招精准的下底传中助攻队友取得进球。可庆祝时对方又阴魂不散地贴上来:“不错嘛,居然还跑得动。以为你交了个亚洲妹,会染上黄热病……”他这才一拳打了出去。

他早已不再为少年的自己打抱不平,却无法忍受加诸于伽霓的无理歧视。她是他想要善待的另一个自己。这场闹剧令他难以翻身,过往旧债被翻出来清算。他们恨他总要挑战公平的规则。“早说他是个硬钉子,巴萨没了他才会更好!”一向看不惯他的队友言之凿凿。

他回到了南美,先在阿根廷甲级联赛踢了几年后卫,又前移到中场,拿过两次解放者杯。他从未这样轻松愉悦地踢过球。职业末期的某一刻,他坐在替补席,才终于承认眼前的球员或许个个都曾是别人口中的天才。他从来不是例外。人或许很早就知道自己平凡,却要用一生来接纳。

退役前最后一场,他问主帅:“我能再踢一次前锋吗?”

“当心你的左脚踝!”队医呵斥。

可他仍是央求:“就这一次。”

很枯燥的一场闷平,没有进球,无人喝彩。最后献给他的退役掌声虽也稀疏,却很漫长。年少无知的时候,他曾幻想自己会打入马拉多纳式的世纪进球,又或者能像巴乔,至少一个落寞背影也给世界留下绝美的悲情。可他一生跌宕,这样的落幕已经足够了。

他再也没见过伽霓。

不知道那年西甲最后一轮,她有没有前来观赛。他希望没有。女孩不告而别,如她来时那样。扩建区公寓里的东西却都还在,甚至包括那个牛津布双肩包,里头塞满了作废的病例和空药盒。他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将目光放在上面。

前来处理的房东看到他很惊讶:“您要买下这间房子?可以,当然可以。报上都说您挂靴后回南美了呢,我还以为,以为……其实我也曾经是您的球迷!”

曾经。他很客气地笑笑,签完合同,又呆坐了一个下午。他什么也没带走。

后来他交女友,分手,再交往,又分手。不是不想定下来,只是就像那永远捧不到的世界杯一样,他心里也有一块地方再也无法被填满。

三十三岁那年,他和一个日本女孩订婚了。他喜欢对方苹果一样柔和寡淡的脸。有时听未婚妻打理庭院,醒竹一抬一落,再抬再落,交碰出流水哗哗的华年。他会感到繁华落尽的安宁。更重要的一点他从未提起——未婚妻也姓林。

他有了大把的时间亲签请柬,未婚妻嗔怪地纠正他的英文拼写:“我的姓不是Lin,那是中文的林呀。”未婚妻接过笔,重新描出字母,“Hayashi,瞧,日语的林要这么念。”

笔尖翘起,忽然化作一根刺,扎破了他的梦幻泡影。

婚约解除,他主动赔付全额财产给未婚妻。面对批判他更加坦然。深情?佳话?世上又有几对梅西和安东内拉?

那正是巴萨最辉煌的一年,那位内向低调的诺坎普国王带领球队豪取六冠王。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伽霓,女孩说巴萨会重返巅峰,他也可以找回过去。从前他一直以为这是个并列句。可其实这两句之间没有因果,分别成立。世事诚然也如此,没有谁是非谁而不可,而不能活。

他只是忘不了伽霓。

生命果然是一场回到原点的旅程,他很后悔没给她一个好的初遇,所以他们才没有好结局。后来他去过一次西安,行走在千年庄严和淳厚滋养过的土地,想起他曾嫌弃伽霓对自身来历毫不看重,如今却觉得女孩本身就像这个文明的缩影。对上那双明朗坦荡的眼睛,他才可以看清自己。他们是世间互为映照的唯一。可惜一切太短暂,短到他已不能确定是否真的见过神灵,短到他误以为只差一步之遥,他们就真的拥有过爱情。

他甚至不知道她死在哪一天。

女孩因药物激素导致的肥胖,日渐稀薄的头发。身上的药香,对于做饭美食异乎寻常的热衷——她的重病早有征兆。一个什么话都要预先说明白的女孩,为什么生死之事可以瞒得这么好?

伽霓也从来没有告诉他,那本出名的小说叫《天龙八部》,王语嫣是为了心上人才去研究武学。第一次在电视上见到他,她刚确诊,父母流着泪藏起了她的零食和初恋决绝的分手信,但她心里都明白。病房里的死寂太压抑了。打开电视,世界杯刚开场奏国歌,乌拉圭小将泪如雨下的镜头映在她心头,药也含在嘴里,苦化了。啊,为什么明知不可能,还要拼尽全力呢?她多想走到他面前,就像对另一个自己说:“没关系,不要放弃呀。”

她也曾满世界问医,足球发达的地区往往集聚最好的医生,却仍被宣告不治,巴塞罗那是她姑息治疗的最后一站。遇见他倒不是蓄谋已久,而是女孩习惯了散场之后最后一个走,因为人生这条赛道,她已经注定早早离开。

——可是哈维,不要放弃。我会在天上护佑你。

他从来不曾为此痛哭,只是在骨头渐渐生锈的岁月里,每当听到身体深处的回音,他就会想起伽霓。原来世上有种悲伤太广大,大到没法一瞬间来袭,只好研磨均匀,细密地铺满一个人的余生。

余生乏善可陈,唯一值得说起的是那枚珍珠胸针不见了。

仿佛是有年冬天,他回过一次珍珠湾,之后就再也找不到了。那时故乡的孩子已认不出他,很警惕地提防着。这里依旧贫穷,他们生怕眼前这位“异乡人”是来偷捞宝藏的。

幸而他什么都没做,也不必做。

只是站在这浩渺的灰蓝色前,他就仿佛看见了太古的安康鱼提着小灯笼搁浅在滩涂,雪银的月亮跌落莽荒的荆棘。星星深藏海底,天空才是倒影。看见海湾潮涨潮落像临终前心电图剧烈震颤后回归直线,而黎明前的最后一颗珍珠永恒地风化在人世间。

如水消逝在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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