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如晦,一夜未语。默琳蜷在弧形窗前,不敢哭出声音,东方既白的时候隐约感到被人抱起,好好儿地送进了被窝。
他们都明白,没有风浪可以将他们分开。无奈大都好物不坚牢,很多裂痕只能用时间和空间来缝补。
新剧组在南迦巴瓦峰附近开机,喻司臣出发前磨磨唧唧地黏在床边——我走了,真走了。这次回来我们就和好,好不好?回来当天我们就领证,好不好?
默琳还在装睡,她不敢说好,怕像悲剧电影的套路一样。更不敢说不好,惹急了他,又推迟归期。
还不到半个月,他就打来电话说想家了,又问:“好不好嘛?”
I love you more and more each day as time goes by.(时光流逝,我对你的爱却与日俱增。)
怎堪苦等,何必再等?
她正要说好,忽然像是风雪灌下,步话机哔波乱响,然后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9
2021年中,被疫情打乱的世界难得恢复些许生机。教授老迈难行,遂拜托默琳替他去云南参加公开课。
云南啊……离西藏太近,离台湾太远。那里或许看得到南迦巴瓦峰巅,却望不见宜兰礁溪樱花陵园的纳骨廊。
五年前,有几位剧组人员不慎跌落雪山,在场唯独喻司臣有经验。他义无反顾地下去救人,然后再也没回来。害人无数的反派角色,现实中却为了救人身亡,报道轰动一时,回首只剩唏嘘。
可也不过短短五年,沧海桑田,再深的爱意都能稀释成微弱的缘分。昨天才发生的事,今天都未必记得清。就像《卡萨布兰卡》里的那段对话:Where were you last night?(你昨天晚上去哪里了?)
That's so long ago, I don't remember.(那么久以前的事我想不起来了。)
Will I see you tonight?(今晚我可以见到你吗?)
I never make plans that far ahead.(我从不计划那么遥远的事情。)
连结昨天和今天的只有梦境,可默琳总也梦不到他,总是哭醒。
这些年自媒体飞速发展起来,喻司臣的角色剪辑掀起一场浩大的悼念,多少人叹息没能早点发现沧海遗珠,这样一个演什么像什么的神颜竟然没有出圈爆红。他像是字帖,珠玉在前,走后炉冷剑锈,不管旁人如何效仿,也是画虎不成。
一片伤心画不成。
讲演结束时许多听众向默琳提问,学术或八卦。喻司臣死后这些年,有关默琳的罪名逐一被洗清,更显她的经历传奇。一个农村走出来的天文学博士,连背朝黄土面朝天也浪漫。
观众席里还有几位背包客,默琳像被一件冲锋衣迷住,忽然逆着人潮往外追。追到泪流满面才想起,怎么可能是他?如果真是喻司臣,他怎么不上来同自己说一句话,哪怕是告别。
那人确实不是喻司臣。
但喻司臣却也真的曾经站在人潮之外,不敢上前同默琳说一句话。
他并没有死在雪山里,却也重伤昏迷,只能通过插管维持生命。大约两年前,他苏醒后拖着病体赶回南京,等着他的却是一场婚礼。
默琳和另一个男人的婚礼。
仿佛黑洞吞噬,他整个人被撕裂,差点没疯了。可三年光阴对他而言弹指一瞬,对默琳来说却是一千多个日夜的分分秒秒。迎宾中的美丽新娘慢镜头一样转过脸,看见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如果他像他演过任何一个爱而不得的角色那样,肯定会不顾一切带走他的女主。但他永远都只是配角,只是那个被所有人抛弃的少年。他心灰意冷,近乡情怯,没能迈出那一步。
由他黑白,还她绚烂。
可那位新娘也不是默琳,姐姐其实认出了喻司臣,却不肯说。
公开课圆满落幕,前辈正式向默琳求婚。她忽然想起喻司臣从前教她说闽南话,里头有一句“人生海海”,这一生无论怎样变换浮沉,却也还是要过下去。
那夜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梦到喻司臣,太难得,光顾着看,忘了亲吻。
默琳余生都没离开南京,喻司臣也再没回去。无论演员还是喻家,他都舍弃,终获自由。后来他踏遍世界的河流山川,却再没遇到他的星辰。
电影的结局说:“We'll always have Paris. ”(我们永远拥有巴黎。)
可他们也曾拥有过整个星球最温柔的旷野和季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