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镜还剩一个铜板大的边角就拼凑完整。
等那一角齐了,天机镜便可恢复所有法力,活死人,肉白骨,斗转星移,穿梭时空,亦可噬神伏魔……
届时……她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将明烛锁进去。
她必须要把明烛关进天机镜。
这并非什么所谓的神魔不两立,也并非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罪不容诛。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无辜。
只是她不得不那么做。
当初,她从西王母那里窃取天机镜,护送姶进入镜中。
姶顺着天机镜去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不知道那个世界里有什么,那个世界太过遥远,姶的消息传不回来。
神通广大如天机镜也无法承受住她们的所谋之事。
姶进入天机镜后,天机镜神力几欲耗尽,摇摇欲坠。
一旦天机镜殒落,不但散尽修为的姶自身难保,她们的谋划也将付之一炬。
羲照守着天机镜日夜悬胆,以己之力苦渡维系,天机镜裂一道纹,她就修一道纹;破一个角,她就补一个角。
天机镜每日都要消耗她大量的修为,她的神力也并非灵泉活涌,力量被天机镜一点一点抽干。
终有一日,天机镜不堪重负,四分五裂。
那日,天机镜片片入凡尘,神女魂飞离恨天。
羲照死前最后一刻,做了两件事。
一是在自己神智消散前,将自己的记忆和要做的事分散记于几块天机镜碎片之上。
二是把天机镜失窃之事嫁祸到明烛身上,将西王母的注意力暂时转移到他身上,以免神界察觉她与姶的谋划。
明烛无辜。但残生一线间,这是她能想出最好的法子。
做完这两件事,她跳进残镜,舍了这仙家肉身,用最后的力气保全了天机镜框架,愿以她一命换姶一命。
只是这四百年过去,羲照当了两回人了,一次云羲照,一次云萝,这四百年,她一次也没有联络上姶,不知道姶还有没有活着。
两世为人,她一直都按照既定的规划寻找天机镜碎片。每找到一片,便通过梦境去修补天机镜,过程尤为艰辛。
她初次成为凡人,投落于荒村,无钱无势,还没有记忆。
起初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使命,更遑论知晓天机镜是个什么东西。
十六岁前,她都是像普通女孩一般长大,农忙做农活,闲时做针线。
除了天生对医术有些天赋,她与村里其他女孩并没有什么不同。
直到凡间病重的母亲被夺舍,羲照的母亲,也就是那位驱日的羲和上神来了。
来的并非本尊,日与人间相隔甚远,羲和上神还要驱日,抽不出身,便以光化身附在云羲照母亲身上。
她母亲一向不支持她要做的事,可关键时刻还是出手帮了她。
云羲照借游医之名,四处寻找天机镜碎片。
人间事本就繁杂,她不仅要医治病人,应付上门提亲的人,时刻应对男子的骚扰,还要警惕一位不速之客。
明烛平白被她构陷偷窃天机镜,神界虽不能拿他怎样,他也没把任何人看在眼里,他本就如锅底漆黑的声名被她再添一笔,也是不痛不痒。
她没想到他会追究,许是他心中难免不忿,竟化身成一个和尚来人间找她。
她更没想到的是,他并没有报复,还帮了她不止一次。
也许他是不屑于对失去神力沦为凡人的她动手,觉得胜之不武。
也许是女娲娘娘造人那会儿,她们也算自小相识,有同为开天辟地后同为第一批生灵的情分在。
也许他本就只是好奇她为何对他加之污名,随意路过来看看。
总之他是以德报怨了。
可她是怎么对待他的呢?
羲照不由失笑。
她抬手捻住床幔上坠着的珠帘里的一颗南珠摩挲。
珠子圆沉温润,光华如月,非寻常蚌所能产,是南海千年蚌食雪盐之醴泉,吸收日月之精华而得,百年才产一颗,一颗便价值连城。
这样的珠子,她有一帘。
这一帘的珠子,每颗又大小均等,十分难得,即便是西王母也不曾有这样一顶帐子。
都是他搜罗来的。
他待她好,她是知晓的。
可她是怎样待他的?
她经历云羲照的一世后,借他之力,曾短暂回到天机镜里的本体肉身中去,做回了神女羲照。
她说服神族对明烛出手,一手促成神魔联姻。
新婚夜,合卺酒,她灌他喝下掺了天机镜粉末的酒。
不怪那云罗寺外的酒妖说她是骗子,她的确是三界第一大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