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的热闹散去,餐桌上的碗筷逐一收拾干净,屋内烟火气慢慢淡下来,可那份萦绕不散的微妙僵持,依旧牢牢堵在空气里。
苏怀洗完手,抬手从容摘下脸上轻薄的隐形镜片。
指尖动作熟练又淡然,没有半分留恋。
从前她日日摘掉框架、佩戴隐形,眉眼清亮干净,所有细碎的精致、所有刻意的柔和,全是为了迁就李骓。她记得李骓随口一句“你戴框架太沉闷”,便乖乖藏起陪伴自己多年的眼镜,收敛所有原生模样,活成对方喜欢的清淡温顺。
可如今不必了。
她重新拿起那副黑色厚框眼镜,轻轻架在鼻梁上。
镜框方正沉稳,压着眉眼,衬得她利落的三七分短发愈发清冷规整,碎发贴在额角与耳侧,冲淡了过分柔和的气质,添了几分疏离的书卷气。镜片微微透光,遮住眼底大半情绪,唯独右眼尾那颗浅淡的泪痣藏不住,透过镜框边角露出来,清冷里落着一点细碎的、天生的温柔。
这才是最原本、最不加取悦的苏怀。
不为任何人改变样貌,不为任何人收敛棱角,自在、坦荡、松弛。
沙发上坐着的三人,目光在她抬眼的瞬间,齐齐顿住。
李骓的指尖猛地一僵。
太久没看见这副模样了。
久到她几乎遗忘,苏怀原本是这般清冷安静的样子,不是刻意温顺、不是刻意迁就、不是围着她打转的模样。那副黑框眼镜像一道清晰的界线,硬生生隔开了从前刻意讨好的苏怀,和现在彻底清醒、不再为她妥协的苏怀。
心口骤然空了一块,酸涩密密麻麻往上窜。
她终于直观感受到——苏怀是真的,一点点把所有为她做出的改变,全部收回去了。
李怡微微怔住,眼神里浮起熟悉的恍惚。
高中时期的苏怀,就是常年戴着黑厚框眼镜、留着利落短发,右眼尾一颗泪痣安静不起眼。这是她记忆里最原始的少年模样,时隔多年重新看见,旧时光瞬间翻涌上来,心底的遗憾和疑惑更重了。
郑灵眸色轻轻一动,眼底落着浅浅的怜惜。
她见过苏怀温柔精致、卸下防备的样子,此刻看见她重回原生装扮,瞬间读懂了所有信号。
戴回眼镜,不是随性之举。
饭后苏女士忙着收拾残局,招呼几人随意落座休憩,装作察觉几人间暗流涌动的氛围。
“你们坐着喝茶嗑瓜子,不用拘束。”苏母笑着擦着茶几,语气温和,“苏怀性子静,不爱热闹,你们多陪她说说话。”
一句提点,让原本安静的客厅更凝滞了几分。
三人谁都没有先开口,各自揣着心思,目光却都若有若无黏在苏怀身上。
苏怀端起玻璃杯,慢悠悠喝了口温水,镜片后的眼神平静无波。
她讨厌别人的注视。
最先忍不住开口的是李怡。
她搬来隔壁的新鲜感还没散去,积压多年的心结终于压不住,趁着此刻相对松弛的氛围,轻声试探:“苏怀,你高中……是不是一直戴这幅眼镜?我刚才看着,突然感觉和以前一模一样。”
话题精准戳回年少时光。
苏怀指尖微顿,淡淡颔首:“嗯,中间换过几副,这个最舒服。”
“那你后来为什么突然不戴了?”李怡追问一句,语气小心翼翼,“也突然……不跟我来往了。”
时隔多年,她还是执着想要一个答案。
屋内瞬间安静。
李骓脊背微微绷紧,下意识看向苏怀。她隐约猜到,苏怀后来摘掉眼镜、改变模样、变得温顺迁就,都是为了自己。也瞬间懂了,当年苏怀骤然疏远友人、封闭自我,多半也是那段压抑自卑的时光所致。
心底的愧疚轰然翻涌。
郑灵坐姿从容,静静旁观,默默给苏怀留出退路,不插话、不逼迫,只安静等候她的选择。
苏怀垂眸,透过镜片看着杯底浅浅的水光,语气清淡温和,依旧没有正面解答:“那时候年纪小,心思乱,跟任何人都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