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十一岁那年，他在并盛与她重逢。她的失忆引起了彭格列全体的注意，其中最上心的，便是与她关系亲近的那位大人。那时没人知道小姐十岁那一年去了哪里，失忆的她只说自己住院了，其他的一概不知。

井原还记得，当时十八岁的那位大人穿着一身黑底细纹和服，跪坐在榻榻米上，眼眸微垂。听完女孩的自我介绍后，他忽然向她伸出了修长的手。

即使失去了记忆，女孩似乎仍保留着对他的信任与依赖。她懵懂地膝行上前，在离他约三步的地方停下。

那位大人没有动。她见状，有些为难地抿起嘴，静默片刻后，又踌躇着往前挪了挪，直到脸颊与那只手平齐。

这时，那只名为云豆的嫩黄色小鸟扑腾着翅膀从横梁飞下，轻巧地落在他的指尖，圆滚滚的身子蹭了蹭女孩的脸颊，“彩——彩——”

女孩惊喜地轻笑出声，蓝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细声细气地和小鸟问好。

那位大人刚成立风纪财团不久，脾气比起初中当风纪委员时内敛了许多，冷锐的凤眼不急不躁地看着这一切，直到女孩的视线重新落回他身上。

【云雀恭弥。】他收回手，淡淡地说，【不许再忘记这个名字了。】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明白了，云雀先生。】

云豆在他的指节跳了两下，云之守护者蹙起眉头，似乎在耐着性子，【叫错了。】

【诶？啊……恭弥、先生？】

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从榻榻米上起身，走到女孩身旁。他身量颀长，眉目秀丽，垂下手让云豆顺势跳上女孩的肩膀，然后再次将手伸向她。

【走吧，彩。】

女孩愣愣地看着他的指尖，最终把手搭了上去。他牵着她站起来，平静地带她去逛庭院。

一旁的草壁先生见怪不怪，脸上甚至透着淡淡的庆幸。但过道里从没见过彩音小姐的新人们看了看两人相牵的手，约莫以为是什么离谱的幻觉，却又不敢上前质疑冷傲的浮云大人，一个个面色青白，几乎要吓晕过去。

——那之后，经由他自己的请求和云雀大人的安排，井原来到了她身边。彩音小姐也愈发和云雀大人亲近，唤他为“恭先生”。

星名敬人忌惮彭格列的监视，行为收敛了许多，可井原还是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想杀了那个男人，只能把满腔杀意带去训练室发泄。

东京并非彭格列的管辖区，更不是西西里，没办法干净地削去一个人的头颅，踩掉在泥土上的血痕，然后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贸然出手，反而会让小姐陷入困境。

最重要的是，小姐不喜用暴力和杀戮解决问题，这和他的路子天差地别，但和她相处久了，难免被她的性情所打动。

——视频接通了。

屏幕那头是一位看上去成熟平稳、优雅出尘的黑发青年，彩音小姐开心地笑道，“好久不见，恭先生。”

【发送过去的资料，你已经看了吧。】

小姐点点头，“账本里转出的款项最后都落在同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名下，那家公司的大股东是都新中心的理事。”

她顿了顿，“可是现在的资料里，关于都新中心的部分文件的编号有缺失，恐怕是您扣下了那几页吧。”少女蓝眸柔和，“那几页里写的是我的事，对吗？”

果然瞒不住她。井原在她身侧想。

“谢谢您替我考虑。”她继续说，“只是……如果连知情权都无法掌握，那和住在星名家又有什么区别呢？”

【哇哦，真敢说啊，彩。】对方看着摄像头，浅浅地笑了，【可以。不过——作为代价，在调查彻底结束后，我会把都新中心毁掉，什么都不留。】

“——”

少女睁大了双眼，而井原心中一寒。

他只知道云雀大人有意抽走了那几页资料，可这位从不干涉小姐的人竟然如此强硬……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浮上背脊。

她搁在膝上的指尖收紧，“……至少，在决定您要怎么处理之前，我想亲眼看看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云雀恭弥静静地看着她，凤眸里辨不出情绪，倒是停在他肩头的云豆歪了歪圆滚滚的脑袋，细细地叫了一声“彩——”。

【随你。】他说，【明天再打来吧。】

屏幕随之暗了下去。

井原向小姐确认是否需要陪同，见她摇头，他停顿片刻，微微欠身，离开了房子。

必须多留意小姐一些才行。他想。这大概会是一场风暴。

*****

星名彩音回到房间，先拿出了药瓶。资料很快以保密链接发进了她的邮箱，她拿出平板，输入两层密码，盯着确认键看了许久，却把平板搁在膝上，转而拿起了手机：【莲，现在有空吗？】

对方几乎是秒回：【出什么事了？】

【要是不麻烦你的话，可能想让你陪我一会儿。】

【好，我现在就查下一班车。】

【不是不是！就是……电话、或者视频就可以了。】

【我把摄像头对准天花板的话，可以吗？】

【……马上打给你。】

铃声在下一秒就响了起来。她把手机仰面放在身旁的软垫上，接通电话，镜头里只剩下天花板中央那盏暖黄的吊灯。

屏幕上映出少年的脸，让她紧绷的神经缓和了些许。

“……抱歉，突然这样拜托你。”

【不用道歉。】他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比平时要低缓，【我就在这里，你做你的事就好。】

星名彩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按下了密码的确认键。

最先出现的是都新中心的抬头，接着是她十岁那年的入院记录和一长串检测编号。

她往下读，脸色渐渐苍白，一页、一页地往下翻去。

最后，她久久地沉默下来。

等她再抬起头，天色已经彻底暗了。她放下平板，动静传到了通话对面，少年的声音传了过来。

【彩音？】

“莲。”她尽量保持镇定，“今天就到这里吧……我明天给你回电话，好吗？”

那头安静了片刻，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抿着唇、把想说的话咽回去的样子。

【随时打给我都行。】他最后说，【多晚都可以。】

“……谢谢你。”

她挂了电话，打开药盒，取出两颗药，就着水咽了下去。

……

一小时后，星名彩音洗漱完，躺进被子里，闭上了双眼。

再睁开时——眼前已经是心之海。

荒原上，她掌心那团七色的火焰映亮了一小片地面。汐见琴音正站在她旁边，似乎在观察什么，见她出现便双眼一亮，“彩音！你来得正好！”

结城理向她颔首，“今天发生了一件事——”话说到一半，灰眸在她脸上停住，“你脸色有点差。”

“嗯。关于失忆的调查有了初步的结果，只是还有很多拿不准的地方……你们先说吧。”

汐见琴音和结城理对视一眼，似乎想追问，最终还是指了指她的脚边，“你看看这里。”

星名彩音低下头。在锁链投下的阴影里，几株细嫩的青草正从荒土中探出头来，“这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不知道。不过，上面有那个人格面具的气息。”结城理说，“今天厄瑞玻斯一看到它，就退回去了。”

“他还是第一次在不和我们交战或者撞门的情况下离开呢。”汐见琴音沉吟道。

“……竟然有这种事。”

星名彩音想起川上翠提到的那道白色的光，让一个本该死去的人重新睁开了眼睛。

能屏退“死之意志”的，自然是“生之力量”——这块拼图忽然和今天看到的资料拼合起来。

她沉默片刻，开口道。

“其实，我十岁那年失忆的原因是头部受了重伤。那对于孩子来说，几乎是致命伤，但我却恢复得异常迅速……之后我被转进了医院里的另一个科室。我查了查——那是一个脑科学研究机构。”

少女紧握双手，指节微颤。

“……这么猜测的话，我很可能是某种实验的被试。”

她说，“而实验的目的……也许就和这种力量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