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点了熏香,床上纱幔低垂,苏因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任两个侍女替他宽衣脱鞋。
床上铺了松软的褥子,躺进去像陷在云朵中一般 ,苏因齐看着纱帐外朦胧的烛光,只觉得眼皮酸涩,闭上眼便没了意识。
陆桐也没想到苏因齐竟然如此心大,去抚州这一路上,苏因齐并不多问半句话,上桌就吃,倒在床上就睡,马车里呆得实在无聊了,花了几文钱买了本翻得破破烂烂的话本,靠在软垫上看得津津有味。这样一来倒是省心,除开天气依旧有些炎热,无论对谁来说都是一趟舒适的行程。
十日之后,马车终于进了抚州城里,苏因齐长这么大就没出过泰都,看多了气势恢宏雕梁画栋的华丽殿宇,忽然见这般精雕细琢、独具匠心的屋舍,倒觉得十分稀罕,只透过车帘的缝隙四下张望。
“抚州交通发达、水旱从人,是个富庶之地。从古至今也出过不少风流名士,也称得上人杰地灵了。”陆桐笑道。
“之前倒是听人说过,西江在抚州境内依山势而走,山水相成,风景很美。”苏因齐道。
陆桐点头称是,继续道:“西江流域在梁州境内是平原,上游的沙土冲刷不断抬高河床,以致每年夏秋都有泛滥之险。而流经抚州时,河道便窄水流加急,泥沙难以沉降,便都被冲到弦月弯,只需在此河湾边清理,不但防止淤积,还能保证通济渠水流清澈,常年不断。”
苏因齐恍然道:“原来如此,受教了。”
陆桐摆手道:“不敢,不过听多看多了,略懂得多些,在公子面前卖弄了。”
两人正谈着,马车停下。有人在外敲车壁道:“先生,到了。”
“知道了。”陆桐掀开车帘,请苏因齐下车。
经过这几日修整,苏因齐已经恢复过来,陆桐来时已经听说了苏因齐的纨绔做派,没想道他行事荒唐,却没沾染丝毫秽浊之气,一身月白绸衫虽是朴素,穿在他身上倒如月池浸色,自有一番清雅舒朗。
车旁是三层木楼,看着有些年头,门上挂着的木匾上“碧水若玉”几个隶书大字。
“这字好,形似云,骨若竹。”苏因齐负手而立,云淡风轻地夸赞道。
大门口竹帘一动,一个小厮出来,径直走向陆桐拱了拱手。
“他们到了?”陆桐问道。
“是,正在里面候着。”小厮退到一旁,请他们进去。
苏因齐跟着陆桐进门,原来是一处茶楼。一楼大堂中人虽多却不嘈杂,绕过绣着鱼藻图的四折紫檀屏风,穿过后院翠竹掩映的小径,眼前忽然开阔,碧波粼粼的湖上,一座水榭里传来阵阵丝竹之声。
水榭周围门窗大开,金丝竹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情景。陆桐带着苏因齐走到门外,躬身道:“老爷,人来了。”
“进来吧。”
里面的人应声,丝竹声便停下来,门帘掀开,陆桐示意苏因齐先请,他也不推辞,撩袍进门一看,屋正中花梨木圆桌旁端坐着的短须男子他倒认得,正是崔若蘅的父亲,崔岳。
崔若蘅长相与他爹倒很有些相似,以至于苏因齐看到崔岳便忍不住心里犯恶心。他勉强堆起笑脸,上前行礼道:“见过崔大人。”
“你认识老夫?”崔岳笑道。
“崔大人盛名广播,又经常深入民间,草民有幸在泰都偶遇几次,只是慑于大人威严,只遥遥敬观,不敢上前造次。”苏因齐恭敬道。
崔岳听不出他这话到底是恭维还是讥讽,只笑道:“人海茫茫,能遇见已是缘分。”
“大人费这些周章将草民带来,不会只是为了谈缘分吧?”苏因齐笑道。
崔岳抚了抚短须,笑道:“苏文简迂腐,不想他儿子竟然伶俐通透。”
提到父亲,苏因齐顿时觉得心口被千斤大石压住。
这些日子逃命奔波,他来不及细想父母此时的处境,只觉得自己的性命已然朝不保夕,说不定还走在二老前面。平日里他也嫌弃自己父亲迂腐唠叨,若有心入仕,他也能有个好出身,可是如今听别人说出嫌弃之语,只觉得心中一股无名火起。
那是他亲爹,只有他自己说得,别人半句都说不得!
“如今再迂腐,也只能在牢里对着霉草鼠虫迂腐了。”苏因齐冷笑道。
崔岳并不在意他的态度,慢条斯理地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茶,自语般笑道:“此茶名曰花雨,种在棚中,靠棚内渠水浇灌。渠上游两岸多植花木,四季盛开不断,雨水经过花木汇集于渠中。山阴处虽多雨,但灌溉之水亦有限,棚不过两丈见方,多是靠近渠边的茶树茂盛。不过今年茶农却道,又一株远离水渠的茶树枝叶茂密,竟将周围的都比了下去,茶农好奇,刨开土一看,却见那株茶树根须与周围其他不同,根须竟向着渠水方向生长,延绵了两三尺去,是以虽离渠远,但取水多,故能秀与周围。”
他放下茶杯叹了口气:“此茶难得,能品其精妙处的人更难得。于贩夫走卒不过奇巧,不如一碗酽茶来得痛快;于庸碌之人,不过附会穿凿牛嚼牡丹。”
“大人睿智高雅。”苏因齐有些不耐烦,敷衍道。
“那你可愿做此茶?”崔岳话锋一转,“明珠暗投,白玉蒙尘,人间悲事。”
“大人过奖了,草民如今身负逃罪,连双亲的性命都救不得。”苏因齐道。
“我也听说了你父亲的事,”崔岳起身,“不过是有人告发,说他参与禁书编纂买卖。若要他脱罪,也不是什么难事。我能办,你也能办。”
苏因齐终于有了些精神,诧异地抬起头盯着崔岳:“此话怎讲?”
崔岳笑道:“老夫去跟办案的衙门说句话,了结此事也不难;若是能由你亲自了结此事,凭自己的本事将父母亲救出来,岂不是更加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