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昨晚没睡好？要不要回去休息？”
她微微倾身，裙边缀的银铃与玉环晃开一圈圈碎金似的声响。
“没事。”许怀顾直起身来，挽过裴栀知的手臂，“栀知今天真好看！走吧，吃早饭去。”
“是嘛！人靠衣装马靠鞍嘻嘻，给你展示一下澜加节服饰的全套^”
“你平时也好看，这套很衬你。”
“哎呀怀怀，要说好看的人，你才是我见过最漂亮的！”裴栀知手舞足蹈地说，“我真的完全没有奉承！你刚刚倚在那里，简直就是清冷美人！虽然配饰啥都没带，衣服还选的银的，但就是毫不费力的美我一跳，真羡慕死你了”
青石板路上人来人往，裴栀知拉着许怀顾穿过热闹的主街，拐进一条稍窄却人流更密的巷子。巷子深处有一家夫妻早餐铺子，门前已经排起了小队。
“就是这里！”裴栀知激动地指着，“这家的豆花和芋饼最好吃了，我在外面就想着这一口呢。”
店铺确实很忙——丈夫在灶台前麻利地煎烤着芋饼，妻子则手脚不停地盛豆花、收钱、招呼客人。两人动作配合默契，只是这夫妻二人的气氛有些不对。
“你昨儿晚上到底去哪儿了？”妻子一边擦桌子，语气里压着火，“说好子时前回来帮着备料，我等到丑时都没见人影！”
丈夫煎饼的手顿了顿，声音不耐：“你要我说多少遍，我就一直在家睡觉，哪也没去。”
“睡个鬼！”妻子一激动把抹布甩在桌上，引得旁边几桌客人侧目，“我半夜醒来身边根本没人！寅时你才从外头回来，昏昏沉沉，一身露水！”
“你又去赌了！”
“我早就戒了！戒了！你要我说多少遍！你tm一天天疑心疑鬼，我就不能是梦游了！”丈夫烦躁地挠着后颈，滋啦，滋啦，露出颈部一块暗红色的印迹来。
妻子察觉到两人的拌嘴已经引起客人的注视了，声音压低，情绪却不减分毫，“你没去赌，为什么后颈还带着伤回来！家里的钱为什么少了这么多！”
“你别再挠了！刚给你上过药！”
许怀顾一滞。
昨晚竹林里的那团人形从黑暗的墙上滑下时，她砸的，，是这个位置吧……
排到许怀顾她们，妻子已经换上了笑脸迎过来，眼下的乌青透露着疲惫。
“哟小知回来啦。又漂亮了！这位是你的朋友吧，也是个美人呢！两位小美人早上想吃点什么？”
“王姨您还是这么年轻呢”裴栀知眉眼弯弯，熟练地点了餐，拉着许怀顾在角落的小桌坐下。
许怀顾悄悄观察着这对夫妻。
昨天晚上的……不会就是他吧……？
“王叔以前不是这样的……”裴栀知顺着许怀顾的目光看过去，小声说“可能昨晚真梦游了……也可能真的去赌了……”
王叔拿着一条长筷子翻着锅里的煎饼，不知道是不是许怀顾敏感，她总觉得这个王叔的动作有点僵硬，指关节也使不上力似的。
“这家店开多久啦？人这么多。”她问。
“好久了哎，夫妻档的小店，邻里间都愿意来吃，王叔王姨人很不错的，过年时我们家还会上他家串门呢！”
王姨打开一锅新出的豆花，蒸汽从锅中涌出，白茫茫的向四周散开。
雾气弥漫中，王叔的视线与许怀顾重合。
“你常来？”许怀顾收回目光，状似随意地问。
“嗯，小时候经常来这里吃呢。”裴栀知语气轻快，“你看这周围，可都是老常客呢。”
“瞧走过来的那位。”裴栀知反手悄悄指了指一位身着玄色规整长衫的先生，“阳谷掰扯王！堪称是民间说书艺术家，我小时候可喜欢听他说话，在长大一点……”裴栀知摆摆手，“就嫌烦了！”
那男子手握折扇，腰间束带挂着一个摩挲得油亮的小葫芦，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王掌柜，老四样！”他说完便落了座，丝滑地同邻桌攀谈起来。邻桌是一位客商，被一丝凉风吹得缩了缩脖子，道：“哪来这么股阴丝丝的风……”
这话一飘进我们这位先生的耳朵，他折扇便“嗒”地一收，身子微微前倾，脸上露出那种“可算有人问到点子上了”的笑意。
“……又要瞎扯了！”裴栀知小声说。
“这位客官好灵觉。”他声音压低了半分，音量却不减，仿佛要让所有人都听见他说的秘密，“您可知这店，为何开在这街道尽处，又为何世代只卖早点，过午即歇？”
客商被说的一愣，摇了摇头。
“这掌柜的太太太太公那辈，此处是片坟头……”他目光悠远，声调如弓弦慢慢拉满，“后来虽人气旺了，阳气足了，镇住了底下东西，但老话讲啊……”他故意顿了顿，用扇骨轻轻点了点桌面，发出笃笃轻响。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阳气到了极盛，看似无敌，内里却已开始酝酿转衰之势。”
“您瞧这清晨，是不是一天里阳气最旺的时候？夜里的阴寒瘴气，都被这腾腾上升的日头给驱散了。就在这日头将升到顶未到顶、这人气将聚满未聚满的要紧关口——”
“就好比那海潮！”他声调陡然生动起来：“涨到最高处那一霎，它是不是会猛地一滞，接着……呼——就得往回退了！”
“有些东西，就专爱趁这阴阳交替、气流不稳的一刹那，从‘底下’或‘缝隙里’……悄悄溜出来，透口气。所以这店里的晨风，偶尔便带些别处的凉意，不伤人呐！”
突然“砰”地一声，王姨把盛好的豆花摔在这位讲得正高兴的说书人前，“您真有意思，这舌头一翻，我家祖坟都得跟着挪地方！”
她向四周摆摆手，“各位，没有这回事，放心吃。我们夫妻店，就是挣个辛苦钱”
“王姐！”一个熟客招呼着，“你家今天这芋饼火候有点过啊，底下都焦了！”
“对不住对不住，今天状态不好，这份不算钱……”
裴栀知戳戳许怀顾。
“哎，我们快吃吧！你先尝尝芋饼，凉了就不好吃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