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半日不见,神君已然从虚弱在床变得如此生龙活虎,真是可喜可贺。”
镜中缓缓开口。
颉蘅鼻息变得有些乱,闭了闭眼,声音低沉而锋利:“你到底是谁?假扮扶丘想要做什么?”
“扶丘?这个名字从你自己口中说出来,真是颇有意思,”镜中的语气有些玩味,“我猜得没错,能一眼就将我识破的,除了我借用的这具肉身的本尊,不会有第二个人。”
“颉蘅”眼色一凛,似乎被戳中了痛处,咬了咬牙关,最后沉下气,只幽幽吐/出了几个字:“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镜中冷笑一声,面色变得认真:“我来此地时,发现了一个很不寻常的景象,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方一寸都和所闻的九重天别无二致,我在这里见到的每一个人也各在其位毫无偏差,唯独在荒芜废弃的长生丘中,我见到了一具神魂离体的肉身,你也太大意了,竟把自己的肉身留在了那里,以为长生丘那个样子就不会有人进去探查了吗?”
“长黎神目缺失,暂时无法识破幻相,很多蹊跷之处可能根本无法察觉,即便有所察觉,你自然也可以用其他准备已久的理由去搪塞,不过,怎么看都不如像现在这样,让被藏匿的扶丘重回其位来得更天衣无缝。”
看到颉蘅因为他的话语变得更为紧绷,他又笑了起来:“所以你不该质问我,而该感谢我,我填补了扶丘的空缺,这出戏才得以万事俱备。”
‘颉蘅’拳头收紧,脚边的笔顷刻间粉碎殆尽,他有些忍无可忍:“我没有功夫和你在这里猜哑谜,你若非要在此碍事,就非要怪我手下无情。”
“诶......”镜中假意劝阻,“神君是不是扮演颉蘅久了,也沾染了他身上的狠决之气,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起码先搞清楚我是敌是友再做定夺呢?”
“我就是颉蘅,何来扮演一说。”‘颉蘅’还未松口。
“若你是颉蘅,那谁是扶丘,我吗?我可没兴致长久地掌控你这具无趣的肉身......”镜中人静静地看着他,目光炯炯,“你应当是个聪明人,很多事就不用说得太直白了。今日我到此点破,并不是要扰乱这里的局势或是与你为敌,只是想更为开诚布公地同你谈一谈条件。”
说话间,零散的镜片渐渐合拢,一股流动的真气在其间盘踞了片刻,原本四分五裂的灵镜重新归于完好。
镜中那精致绝伦的面容再次完好无缺地呈出,只不过那张脸此刻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和不容质疑的凌厉,冲淡了属于原尊眉宇间哀戚沉郁的气息。
“条件?”扶丘气极反笑,“你未免太看不起我了,你这种只能躲在他人身后的阴暗之物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
“况且你来历不明又心思颇多,任谁也不可能相信你说的话。”
“那可不一定。”镜中人似乎想起了谁,眼下一亮,挑了挑眉。
随后他有些失去耐心,松了松筋骨:“你也没有其他选择。既为夫妻,我与长黎理应毫无隐瞒,若你不愿同我和谈,我只能将我目前所知道的一切向她全盘托出,到那时,神君还能安安稳稳地走完这苦心经营千年的棋局吗?”
“荒谬,我与长黎神尊从未有过婚约,"扶丘站了起来,挥了挥袖,“我不知你在她面前是怎样妖言惑众,才让她轻信了你这一番虚构之言,且不说你以此要挟我会招致什么祸端,光是哄骗她这一条,日后若被她发现,你以为会比我的处境更好吗?”
镜中人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似乎觉得在哪里失了仪,看起来有些懊恼,他停滞了好一会才重新恢复神气:“你看,你终于承认自己是扶丘了。”
“你!胡说。”
“不过这就不劳神君操心了,”镜中人满意地笑了笑,话音继续,“我想,你们大费周章造出此境,是为了暂时将长黎稳住,可比起我假传婚讯,神君假扮她兄长之事,似乎更容易......”
说到此处他顿了一顿,似乎有些愤懑。
“令她关心则乱、怒发冲冠。”
“我是不是颉蘅她自有判断,你真以为她会相信你的一面之词?”扶丘的脸上已经重归平静,似乎早有打算。
“那这样呢?”
镜子中突然传出咔咔的脆响,像骨头错位濒临断裂发出的声音。
扶丘拧着眉看向他:“你在做什么?”
“没什么,”声音仍未停歇,镜中人眼中带着不达眼底的笑意,“只是想试试扶丘神君这具肉身能经得起我多大的调用。”
“停下!”扶丘撑着桌案喘息,端正的仪色终于露出不可控的惊慌。
镜中的骨裂声渐渐消散,里头的人扬了扬嘴角:“早知道我便先用此招了,白白在这里耽搁这么长时间。”
“说吧,你想要我怎么做?”扶丘咬着牙。
等了良久,并未得到回应,扶丘疑惑地望过去。
那张和扶丘一模一样的面容已消失在镜中,光滑澄净的镜面上工工整整浮现出几排金字:
各处其位,各谋其事;三缄其口,以静应动。
金字落款,殿中传来盏最后的告诫:“神君谨记,过了今日,你依旧是颉蘅,我依旧是扶丘,局势不被戳破,便相安无事。你这幅肉身,我也会好生接管。”
——
流云殿的偏殿此时昏暗无光,榻上那具从进门后便没再变动过身位的躯体倏而睁开眼,重新恢复了生气。
盏从床上下来,几盏宫灯随之微微亮起,此刻他的面色看起来比殿内的光线还黑,似带着一丝愠怒。
他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思索着方才在郁苍宫那段谈话的内容,似乎想到了什么,阴沉的脸色透出一丝羞赧,他狠狠敲了敲桌案。
似乎感受到召请,一根光鲜柔亮的黑羽缓缓落到了桌上,紧随而来一个少年没什么底气的赔笑声:
“夜色深沉,主上还未歇息实在辛苦,不知此时召唤属下......有何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