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羡。”
“江叔叔。”魏无羡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因牵动腰间的瘀伤倒抽了一口冷气。蓝忘机的手稳稳地撑在他背心,帮他站稳。
江枫眠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浑身浴血,衣袍破烂,绷带缠了半边身子。那双眼睛虽然满是疲惫,却依旧清亮有神。他微微颔首,面上的凝重略微松了些,随即转向身侧的蓝忘机,郑重一揖。
“蓝二公子,护持之情,江某记下了。”
蓝忘机微微侧身避了半礼,声音沙哑却平稳:“魏婴亦为同窗,江宗主不必客气。”
“此地不宜久留。”江枫眠直起身,目光扫过四周山林,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与果断,“温氏的巡逻队刚过去不久,须得即刻动身。”
他身后几名江氏弟子迅速上前,扶住魏无羡和蓝忘机。一行人沿着山路迅速往云梦方向转移。江枫眠走在最前面,脚步极快,却始终保持着对前方和两侧的警戒——每过一处转角,他抬手示意停步,由两名弟子先行探查,确认安全再继续前进。整支队伍没有多余的交谈,只余衣料擦过灌木枝叶的细碎沙沙声和压低的呼吸。
江澄走在魏无羡身侧。他看着他缠满绷带的左臂,又扫过他衣领下隐约透出的烙伤旧绷带,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些,刚好走到魏无羡前面半步的位置——若有追兵,他是第一道挡在前面的人。
魏无羡看着他的背影,轻轻笑了一声。
“笑什么。”江澄头也不回,声音压得极低。
“笑你几天没洗脸。”
“……闭嘴赶路。”
行至一处隐蔽的溪谷,江枫眠确认四周无虞,才抬手示意队伍暂停。众人藏身于溪谷凹陷的岩壁下,借着地势遮掩稍作喘息。溪水在脚边流淌,发出的泠泠声刚好盖过众人压低的呼吸。
江枫眠转向蓝忘机,从袖中取出一封已经拆过的信简,递了过去。信简上流转着极淡的蓝色灵力印记,虽已被读取过,但残余的气息仍旧可辨。蓝忘机的目光触及那枚残印的瞬间,呼吸微微一滞。
“泽芜君数日前已将消息送至我处,言明岐山异动与暮溪山之危。”江枫眠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江某本已率人在来援途中,途中恰遇阿澄突围求援,得知你们被困的具体方位,这才侥幸赶在温氏之前抵达。此番救援能提前数日,你兄长先一步的示警,居功至伟。”
蓝忘机接过信简,指尖在残印上轻轻划过。信简上残余的灵力波动极微弱,但施术之人的气息他再熟悉不过——确实是兄长的灵力纹路。数日来悬在心口的那块巨石,在这一刻终于松动了几分。兄长安然无恙。不仅如此,他还在逃亡途中仍惦记着暮溪山之危,设法将消息传到了云梦。
江枫眠看着蓝忘机,神色间浮起一抹深沉的慨叹:“温氏之祸,非一门一派可独力应对。蓝氏遭逢大劫,泽芜君尚能在危难之中顾全大局,此番气度,江某深为感佩。”他顿了顿,望向暮溪山方向,目光沉凝,“温氏的网铺得大,但网大则眼疏。蓝二公子此行若能联络上泽芜君,两方可互通有无,互为援手。他日待重整旗鼓,云梦与姑苏,当有后话。”
蓝忘机将信简郑重收入怀中,迎上江枫眠的目光,行了一礼。这一礼比方才在洞口时更深,更缓,带着远超客套的郑重。
“江宗主高义,蓝氏铭感于心。晚辈即刻启程,联络兄长。待来日,必有后报。”
他直起身,语气仍旧沉稳,却不知这四个字在往后的岁月里,将以另一种他此刻无法预见的方式兑现。那后报落下来的时刻,已非两家长辈并肩而立、互通有无的来日——是莲花坞覆灭之后,他与兄长站在云梦的废墟前,面对的是同辈之间伸出的手。
江枫眠伸手虚扶了一把,眼底浮起一抹难得的温和:“路上多加小心。”
蓝忘机转向魏无羡。两人目光相交,片刻无言。
“……蓝湛。”魏无羡先开了口,嗓子有些发紧,“回去后记得给我报个平安。”
“嗯。”
“还有,路上别逞强。你那肩膀的伤虽然不重,也别不当回事。”
“你自己也是。”
魏无羡笑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腰间那枚青玉玉佩。蓝忘机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落在那枚玉佩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移开。他的嘴角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那弧度浅得像是山间晨雾被风拂过,一瞬便散。此刻他转身,一身染血的素衣在渐沉的暮色中沿着溪谷迅速远去,如同孤鹤,不多时便消失在通往远方的林间。
魏无羡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枚青玉玉佩,指腹在玉面上轻轻蹭过,然后吐出一口气。
江枫眠的目光在魏无羡身上停留了片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只有长辈才能给出的笃定与安抚。
“走吧。我们回家。”
魏无羡抬头,望向莲花坞的方向。
那里等待他们的不是安宁,而是山雨欲来前的最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