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商市来了游离大漠而归的都城商人部队,人数逾百人。
为了更好的售卖特品和各种香料酒水,他们打定主意在这里办灯会。
日暮落下时薄霞消退,火树银花绽如璀璨烟花,街头巷尾锣鼓喧天,酒肆茶楼络绎不绝,各种特色美味香飘十里。
蚀寐路过让人眼花缭乱的胭脂水粉,直奔偌大的中心广场。
她喜欢看技人配合得炉火纯青的舞狮,将下午的情绪抛之脑后在灯会中心看得入迷,一面还不忘避开飞溅的银花和身旁乱跑的小孩。
庹经年隔着人潮递给她一串糖葫芦和一瓶无核白酒酿,让她玩得开心再回客栈休息,自己则是在灯火长龙中去了别处。
周围人群熙熙攘攘,垂柳倒映在火红的水面,灯火通明中纳福求吉的声音还在继续,愈演愈烈。
庹经年刚一经过精巧的玉石小摊,猝然被人从身后拉住了手腕。
“终于找到你了。”
这声音略急切,声线清朗干净,却是干涩带喘的。
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很大,将她带着在摊前往后撤了半步,皮肉扭曲生出痛意,这让庹经年一下皱起柳眉。
“吴语,我错了。”锦戈垂首看着她说。
庹经年:“……”
来到鱼龙混杂的商市还是被他找到了,看来锦戈暗中发动的力度真是不小,只是为什么要莫名其妙的同她致歉呢。
冷静的双眸左右探寻两下,见无人跟踪,庹经年才用力抽出自己的手,不顾生疼连着后退好几步。
等拉开与他的距离,她认真道:“你不用感到抱歉,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是我差些连累你。”
“吴语,我……”
“锦戈,最近正是用人之秋,你快走吧,被人发现就来不及了。”庹经年看了下花树绽放的远处,松了一气,万幸蚀寐没过来。
锦戈固执着不肯走,庹经年只好将他拉到一处客人较少的摊铺后面。
巷口狭窄布局陈旧,堆了些七零八落的细小杂物,落地的月光被灯花掩盖,那里祈福的声音小了些,方寸之地里汤面馄饨香扑鼻,生意却很是凄惨。
锦戈站在不太黑暗的阴影里,没她允许不能向前一步。
他想了想,道:“吴语,你当初翻墙留下的福愿我看见了,愿我千千岁……”
“那并非是给你的,那是我写给我师兄路迟忆的。”庹经年果决道,神情没太大变化,不明白他为何连这个也能会错意。
他们之间除了当朋友,她再没有动过别的心思。
但锦戈显然是不信的。
“锦戈,我喜欢的人只有路迟忆,就算他日后不能常伴我身边我也还是喜欢他,我只会喜欢他。”
庹经年心想够明显够直接了吗。
锦戈脸色白了一瞬,“如果是我先遇见的你呢?会不会我们就有……”
“不会,你不必预设没有出现过的事,这对我们来说都不公平,先来后到是话本里骗人用的。”庹经年说。
就算没有路迟忆,她也不会喜欢上锦戈。不是他不够好,只是缘分和感情是没有道理可言的,强扭的瓜勉强不得。
后知后觉喜欢上路迟忆时,庹经年回首一看,原来已经喜欢了他那么久。
路迟忆对她的偏爱关心和维护,原来落在别人眼里那么明显,明显到只是一面之缘的断乱山也看出他对她的不同。
庹经年独行久了,七情六欲在某些时候确实很迟钝,尤其在男女感情方面,不知是不是上辈子创伤后的后遗症。
锦戈仍不死心,“那你如何保证,他对你的喜欢不是别有所图呢?”
锦戈与她初见时便发现了她是女儿身,紧接着为她所吸引,有了利用她的想法。但自己以前过度留恋风月,免不了总是给人落下轻浮的纨绔形象。
他承认,他确实对每个遇见的人都很狎昵挑逗。
但庹经年不仅没有上他的当,反而越发避退着他,浪子回头在她这里不是金不换,是不重要,是浪子不重要。
花花心肠化作回旋镖,如今扎得锦戈千疮百孔。
他能给出的真心来得太晚,要是母亲遗留的漠铃可以在他们相遇之时告知他,他对以后对她会是真情实意的就好了。
庹经年想了许久后浅浅笑起,坦然道:“锦戈,我无法保证路迟忆对我是否别有所图,因为,我从始至终对他也有所图。”
最初,她只是想借路迟忆与她相连的十痛咒作为契机去到扶月宗,然后活下去;后面一起修习,她只是想让他这个陪练能毫无保留的与她对剑,因为她要赢才能变强,才能去救王猜。
再到后来,一切就慢慢变了。
她想让他多笑笑,多说话,多试着表达刻意压制的情绪。现在呢?庹经年只想让他好好活着,不要为她上刀山下火海,不要抛弃和牺牲一切。
时间过去,有些事水到渠成,有些情润物无声。
如果非要想出一个初始动心瞬间的话,大概是在藏书阁路迟忆与她从青灯对弈到晨曦渐明之时。那样惜字如金、冷酷疏离的人,竟然会在初遇后主动替她收起她遗落的纸棋。
至于路迟忆,她扪心自问,真的不知道他是在何时喜欢上她的,或许也是同她一样,有着什么契机之类的。
馄饨铺的老板听到对话后便轻轻放下擀面杖,拍拍手上白面后竖起耳朵,鬼鬼祟祟的眼神在他二人身上来回打量扫射,各中意味不甚明显。
像是在替未到场的第三人感到愤懑和不平,仿佛他们是一对藕断丝连的感情背叛者。
锦戈睨了老板一眼,因庹经年直言真心顿了一瞬,金眸中难过一闪而过,他迎着狭口的风道:“吴语,我是圣上宠爱的皇子,我或许可以替你找到你妹妹。”
只要还能接触,他就还有机会,现在只有他,能护住她。
嗅到大瓜味道的老板:“……”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庹经年扭头看锦戈,有些怀疑锦戈是不是给她喝了吐真酒。
“我没有别的意思,是你受伤时自己说的梦话,你放心,我也没有事后利用镇守仙地的职责去调查你入门时的身世背景。”
她的身世,锦戈其实在芳草楼一遇过后就遣人调查清楚了。
属下上报时,只说了短短几字:吴语,芦苇镇人,修界弟子,师从扶月宗梅花亭落巽座下,孤儿。
庹经年对此无言以对。
锦戈上前一小步挡住了老板狗血期许的目光,接着道:“你放心,你当时的梦话反复就这几句,你有妹妹是我无意听见的。你们,是走散了吗?”
庹经年:“……”
何止走散,是生离死别过,如今勉强算是走散吧。
“此事不劳你挂心,我会自己找回她的,仙门镇守者不能离开太久,作为领头人,你该回去了。”庹经年站在暗光下对他说,想了想又扬起半边唇角。
“锦戈,谢谢你,你会遇见与你心意相通之人的,或早或晚。”
她重复诉说谢意和祝福,语气恬淡又真挚。
单边耳上的漠铃在风里晃了又晃,却没发出任何声音。遗音无声,里面却好似有山风浪涌,还在贴耳诉说着锦戈固执的喜欢和心意,好像再不能停。
锦戈终于点点头,望向她眉心暗淡遗世的神印,只当这和皇城贵女们喜爱的花钿一样,他不惧了。
“你腹部被破喉咙贯穿的伤,好些了吗?”锦戈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像是放下了,庹经年离开时伤口才好了七成。
他又道:“还有你中的毒,解了吗?”
“伤势已好,蚀寐恢复人身后用秘术替我解了毒,不用担心。”庹经年伸手在停止的静风里摸了下,然后才回他。
腹部的伤确实好了,毒却还未解,不仅未解甚至还压制了祸启天悲的炼制速度,越发棘手难控。
但这与锦戈无关,她没必要告诉他,祸启天悲只有她和那个进入她识海的人知道,其中由来,算是她们许久以前的合谋。
锦戈道:“解了就好,护心鳞被我上锁了,你留给我的求助绳……”
“阿姐,别跑了,我快追不上了,阿姐,等等我啊——”
女孩打闹奔跑的声音胜过蜜糖甜,打断了锦戈藏在舌尖的话。
庹经年闻声长睫一颤,循声下意识回首望去。只见远处跑来一位气喘吁吁的小女孩,流汗的颊边垂着两条凌乱的小辫和碎发,笑得粉琢玉雕无比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