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夜寒垂目,摇摇头,道:“无论真相如何,于今无意,所以,深究也是无意。”
“哦?你是这么觉得?”李瑞庭道,“倘若我告诉你,凤遗山当年并非意外而亡,而是被人所杀,你还会这样认为吗?”
空气似乎凝固了。这轻轻的一句询问,让莫夜寒周身温度陡降。
李瑞庭的声音仍旧是轻轻的:“是非、真相。你若不是在意这些的人,也不会有今日来仪阁的覆灭。”
莫夜寒沉着的道:“当年之事,是非不在今朝。”
“是吗?”李瑞庭忽而笑了,道,“皇弟他们都道,你是坦率之人。既如此,你不妨坦率的告诉寡人,这是非,是不是真的于今无意?”
莫夜寒微微吸了一口气,道:“人生于世,不过三餐一宿。妖兽生于世,辗转流离,忍受风雨之苦,不过讨个生存。小民只知道,当今北冥王朝,百姓食有米、居有屋,妖兽和野兽亦有一片净土容身。”
石阶之上没有声音。
四周一片空荡荡,就连时间也变得冗长。
“百年之后又该如何?”李瑞庭道。
莫夜寒垂首回道:“传说之事,便留给后人去证、去评。”
又是一片寂静。
莫夜寒能清楚的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胸膛里传来的心跳。
许久,远方传来李瑞庭的声音:“人贪念不止,世上便会有第二个来仪阁,此事与妖兽无关。这一点,无论你或是寡人,都当谨记。”
这话并无错处,但是听在莫夜寒耳中,却是另一种意味。
正当莫夜寒思考着该如何回答,就听李瑞庭问道:“可想回去你自己的世界?”
莫夜寒微愣。
她没想到李瑞庭竟然问起这样的问题。他是第一个知晓她来自北冥王朝之外的世界,询问她是否想要回去的人。从前,就算是李寒庭也没有这样问过她。
她一时有些出神。
自从她初次意识到自己置身于一个陌生的世界,她一直都在努力接受这样的事实,却没有细想过李瑞庭提出的这个问题。现在想来,或许这问题一直被她压在心底,只因她隐隐感到,这并非人力可以做到的。
她如此沉默,引得皇座上的李瑞庭有些好奇。
莫夜寒在李寒庭及卢严礼等人口中,是聪慧稳重的,是那种无论面对任何困境,都会尽力寻找解决办法的、不认输的人。
可想要回家?
这应是世间最为寻常的问题了吧。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寻常问题,竟然将如此聪慧的人变成了哑巴,这倒是他从来未曾想过的。
“你不想?”李瑞庭问道。
莫夜寒肩头一松,回道:“并非不想。只是小民并没有找到可以回家的方法,我想这恐怕是非人力所能为的。”
就好似她当初来到这个世界一样。
李瑞庭微笑,连语气也轻松了不少,他道:“我还在担心,你若是对我说你想要回家,我该如何做?”
“嗯?”莫夜寒不明所以,有些疑惑。
皇座上又传来声音:“你可有什么愿望?”
莫夜寒一愣。
“我听皇弟提起过,他曾对你许诺,待一切结束之后,许你一个心愿。我原本以为,异乡之人必然思念故土,想要回归。若你真的如此请求,哪怕我贵为天子也无法帮你实现了。北冥王朝千年以来,还从未出现过像你这样的人,我自然也不知晓该如何做。若是你无此求,如今来仪阁之事已了,你有何愿望,尽可说来,我定然助你。”
莫夜寒没有回答,只道:“当日同王爷玩笑之语,小民并未当真。”
李瑞庭微翘嘴角,道:“寡人的弟弟虽不是九五之尊,但也不会做失信小人。你若不便对他说,他这许诺,寡人可替他帮你完成。你若有想法,尽可说出来。你是北冥王朝有功之人,寡人必不会亏待。”
这一厢倒是难倒了莫夜寒。
她想过李瑞庭会问她怎样的问题,或是关于浮幻的,或是关于青敖的,唯独没有想到,李瑞庭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怎么,你不要告诉寡人,你没有任何愿望。”李瑞庭道,“是人皆有私愿,这不是什么羞耻之事。你如此通透,该不会拘泥于旁人眼光。”
莫夜寒将头垂的更低些,道:“小民愿入文籍院编纂史书、规整古籍,了此一生。”
李瑞庭微微皱眉,良久,问道:“你难道不想去幽林?”
李寒庭曾对他说过,他觉得莫夜寒在幽林之中最为自在。他当时听过只是笑笑,并没有言语。他一直以为那是莫夜寒对李寒庭说的,为的是借李寒庭之口向他诉说自己的心愿,以作试探。甚至,他还怀疑过,这本就是李寒庭所做的试探。
却不曾想,莫夜寒想要入文籍院。
“我听皇弟说,你数月前曾在郡主府与云屏一同整理古籍,从中择摘关于来仪阁的线索。可是那时,云屏对你说过什么?”
“是。”莫夜寒回道,“郡主曾赞我善于规整古籍。我听闻郡主想要做规整古籍编纂成书之事,很是敬佩,也喜欢做这样的事。与那些书卷打交道,可以让我对北冥王朝的一切更加了解。于王朝而言,也是件益事。因此,我愿入文籍院。”
李瑞庭望着石阶之下的女子。他看不清她的脸,但却觉得她伏在阶下的身躯十分沉稳。
“你起身吧。”李瑞庭言道。
莫夜寒于是站起身,头仍是微微垂着。
“抬起头。”
莫夜寒于是将头抬起来。虽然可以平视眼前,却依旧看不见皇帝的脸。
“你可想好了?”李瑞庭道,“若是入了文籍院,恐怕再没空闲出得了这西夜乡。”
莫夜寒回道:“小民能入文籍院,已是有幸。虽出不得西夜乡,但书中亦可揽天下。”
“书中亦可揽天下……”李瑞庭念着这句话,忽而一笑,道,“那寡人便允了你这个心愿。三日后,许你入文籍院任院中文院。你需遵从院中规矩,细心编纂古籍。不要忘了你今日所说的话。”
莫夜寒拱手,重又跪下,道:“小民谢陛下成全。”
走出大殿,艳阳暖身。
莫夜寒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虽仍是同一片天空,但从今往后或许是不一样的色彩。
站在大殿前的石阶之上,她可以望见西面不远处耸立的高塔,那便是文籍院的所在,是她今后的容身之所。
从此以后,与书卷为伴,远离那些争端,不问今夕何夕,只在文字中探寻世界。
那应是一件惬意之事。
由宫人引着出了皇宫,郡主府的兽车早已等候在宫门外。她登上兽车,从轿厢的窗户回望皇宫。
青瓦红墙的宫殿在视野中越来越小,仿佛那些千百年前的往事,逐渐淡出了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