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朝恩有点佩服自己,都这样了,还有闲心思考局势。
前两天霍朝焕问她怎么睡得着?
不然呢?
再怎么着也不能耽误吃饭睡觉啊!
反正她对这个男人已经没有期待了。
之前以为霍朝焕没私下调查她是出于尊重,现在才反应过来——他觉得压根没必要。
霍副会长并不关心她的成长经历和过往,甚至认为那不是他需要关注的领域,她的情绪,只有在影响到他的心情、挑战了他的权威、欺骗了他的信任时,才会被他纳入考量。
所以她也懒得想霍朝焕会怎么看待她的一举一动了。
9月30日那晚,她直接问,钱为岩被抓是你干的?
霍朝焕站在床边没说话,她又问,所以你是想警告我?还是威胁我?
钱总算她旧恩师,尽管互相捅过小刀子,但情感上讲,她理应帮一把。
霍朝焕还是没说话,就静静看着她,月光穿过窗帘缝隙,男人微抿的唇隐在莹莹光晕间,她已完全清醒过来。
她说,那我也实话告诉你,我愿意的时候,一草一木都会怜惜,我不愿意的时候,任何人死在我面前我都不会管。
他听到这种话时反而笑了。
不开玩笑,想扇。
客厅落地窗上白色纱帘垂到地面,被风轻轻吹动,在室内投下朦胧的影子。
今天是国庆假期第四天,这儿显然成了某人的第二指挥中心,这些天霍朝焕的电话就没停过。
上午杨宇德,下午何邱淮,今天祝凯泉,明天邹惟莘,睡前钟正园,醒后马冠容,间或穿插着他爸霍康元和他妈冯丽云。
她也没闲着,先是打电话告诉爷爷奶奶她国庆不回家了,听着奶奶掩盖不住的失落,挂断电话后,她忍不住踹了一脚小憩的霍朝焕,他睡得沉没反应,她就掐他的脖子把他掐醒,霍朝焕问她干嘛,她就说看你憋气能憋多久。
然后告诉魏文心、秦鹤宜、林琅、袁安安、田甜、宋令姝、谭飞等等等等,我国庆有事,你们别找我啦!
再然后给万策银行江省省分行的领导打了个电话,保住香楠她们市分行那个汇报不到位的行长是不可能的,但把香楠从市分调到省分是可以试试的。
最后打电话给Terry——听说了吗?!钱总被带走调查了!
9月30日那天,霍朝焕说他中途离开是去见了江省的人,江省那边原是来交涉任子华的事,又顺道提了钱总被带走调查的消息。
如果消息是从江省流出来的,那一定和顾秉德有关。
顾秉德在江省工作过多年,旧部甚多,对顾家相关的消息格外灵通。
其实她也给顾京帆打了个电话来着,这波不是冲着方默来的,是冲着顾京帆他爸顾秉德来的——钱总从副总裁到总裁的关键一步,就是五年前通过她,借的顾家的势。
这下真成一条船上的蚂蚱了。
但顾京帆这个倒霉玩意的电话被阮从斐接了,她说大姐,我有正事找他。
阮从斐说,叫我奶奶都没门。
所以她打电话给Terry,哥们,要不你飞趟法国吧,当面和顾京帆聊聊情况。
Terry邀请她,一起?
谢朝恩穿过客厅坐到餐桌旁,视线一路延伸到窗外城景,最后定格在坐在对面的霍朝焕身上。
一起什么一起,和油盐不进的霍朝焕说去吧!
霍朝焕和顾京帆不同,顾京帆像姜,主打一个谁离他近,他就会信任谁依赖谁。
很久之前林琅开玩笑说她和顾京帆就像武则天和李治,她连连摆手说不敢碰瓷,人武则天最后可是当皇帝了。
霍朝焕和梁明宪也不同,虽然他们都很强势,虽然梁明宪看着更冷更严肃一点,但其实他是个讲道理,善于洞见的人,且对不同阶级抱有真诚善意。
但霍朝焕非常自我,骨子里傲慢,他给出的一切都是从他自身世界的逻辑出发,他的欣赏是居高临下的,他的包容是漫不经心的,是因为控制的太多所以不在乎。
能宽容就宽容,能放一马就放一马,能和谈就不刺刀见红,能不杀人就尽量不杀人。
这种人一旦显露出心狠手辣的一面,名声就不会太好——必定会有人说虚伪,说扮猪吃老虎,说子姑待之。
之前陈林自杀后,大家都觉得祝凯泉太过火了,多多少少也要喝点茶受点罪,不说数罪并罚坐牢吧,至少也得原地退休。
但人家内部深刻检讨后,就水灵灵在申城峰会上露面了。
虽然据说那段时间霍朝焕对祝老板很冷淡,可到底是力保了。
对祝凯泉的宽容,何尝不是对陈林的残酷?
但霍朝焕偏偏很慷慨,偏偏又觉得他理应保护他人和承担责任。
所以网上说,霍公子虽然心狠手辣,但确实是个好大哥。
此时此刻,坐在餐桌对面慢条斯理吃午餐的好大哥问她,“钱为岩那边,需要我帮忙吗?”
左手边的白瓷杯里冒着袅袅雾气,谢朝恩摇摇头。
“我有必要帮一帮。”霍朝焕看向她,眼里迸发出一种难言的异色,“谢小姐,你当年才二十岁就敢掺合这种事?”
江城那群人不知道钱为岩为什么能短暂搭上顾秉德,他还能不知道吗?
罪魁祸首就坐在他面前。
谢朝恩怎么胆子这么大?
他从前觉得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妹妹,敢在二十三岁主动参与集团中层斗争,就已经很了不得了。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实在令人惊喜。
但更令他没想到的事情又发生了,国庆假期第六天,谢朝恩要走。
窗外霓虹闪烁,夜色如墨,似水漫过地面。
餐厅里,谢朝恩放下筷子。她说,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霍朝焕思考了十秒钟才反应过来,谢小姐说的走是指什么。
他也放下筷子,微微蹙眉,“你到底要干什么?”他百思不得其解。
谢朝恩起身,她脸上写满疑惑:“我后天要上班啊。”
囚/禁play玩个没完?
“后天我送你去。”
谢朝恩知道,面对霍朝焕这种重量级选手,跟他来硬的没用,只能在他身边苟着,搞对对对好好好行行行的温柔乡,等他放松警惕后的缓慢放手。
但关键是,光赞同他去了,谁来赞同她?
她懒得再虚以委蛇七拐八弯,神色严肃起来,“多谢您的好意,但不必麻烦。”
霍朝焕半靠在椅子上坐着,单手撑着下颌,窗外光影流转,在他脸上投下或明或暗的阴影。
他说,“朝恩,平心而论,我挺喜欢你的,我相信你也是。”
“da指导组空降的那天,所有人都不敢接茬,就你敢,直到现在我都记忆犹新。你年轻、聪明、勇敢,这使你有资本在一个相对波谲云诡的环境里沉浮,也养成了对危机对风险的判断和预警,这是好事,说明你一直在学习一直在进步,你的前途会非常广阔,我希望能参与进来,也希望能征得你的允许。”
谢朝恩做了霍朝焕最后谈判的充足准备,想到他会生气,会质问,会以权压人,但属实没想到他会语气诚恳放低姿态。
准备好的词都憋在喉咙,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正紧急组织语言,霍朝焕又开口了,“不避讳的讲,以你所看到的地位和权力范围,难免会有许多围绕着我和霍家的流言。如果我有一分的在意,宇德、正园他们一定会拿出十分的态度去处理,其实没有必要,所以一般也不会管那些八卦谣言。”
他说着,又低头笑了笑,“所以大家都认为是真的,包括圈子里一些人。”
霍朝焕继续道:“如果你介意,或有误解,这都是可以去处理的。”
说到这,他正色道:“但需要你主动说出来,我精力有限,没有时间猜来猜去。”
妈呀,这该怎么接话?霍朝焕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再拒绝好像显得很不识好歹。
有了,她灵机一动,以彼之矛攻彼之盾,“你之前说,政治忠诚是不容混淆的,政治投机是不容原谅的,我现在要是和你在一起,算不算脚踏两条船,方默会怎么想我?”
“这都不重要,方默那边我去谈。”
哦,现在又不重要了是吧,那当初是谁上高度?
霍朝焕又道:“或者你离开他,回到我身边。”
“不可能。”她脸色严肃下来,就知道霍朝焕还是打这个主意,钱总被带走调查,虽然不是针对方默的行动,但想都知道方默现在肯定很被动。
她怎么能在这种时候离开呢?
“没什么不可能。”说着,霍朝焕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阴影压过来,气氛冷下来。
“所有的不可能只有一句潜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