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两点，三点……

像有人把许多盏藏在黑水底下的灯一口气点燃了。

那些灯不是现代塑料灯能比的颜色，暖黄且柔和，带着一点说不出的陈旧意味，像跨过岁月的纸张，像捧在手心的火苗，又像隔着一层记忆映出来的旧梦。它们一盏一盏浮起来，顺着河心铺开，转眼就把那一小片原本发黑的水面照得如同另一重天地。

围观人群彻底炸了。

“那是什么？！”

“卧槽——卧槽——！”

“拍到了拍到了！快拍！”

“别拍了快跑啊！”

混乱里，苏青蕾终于动了。

她往前一步，脚尖几乎已经碰到最靠水的那一级台阶。口罩下的呼吸像是乱了一瞬，下一秒，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在灯影映照下，竟透出一种近乎妖异的亮。

“你果然在这儿。”她轻声说。

这声音不大，却不知为何，竟清楚地穿过了四周的喧哗，直直落进许多人耳朵里。那不是苏青蕾本人的音色，柔媚、黏腻，带着一点轻轻上扬的笑意，听得人头皮发麻。

话音落下，那些已经被引动执念的人忽然同时往前扑了一步。

有人跪倒在地，对着河灯不停磕头；有人伸出手，像是想从水里抓住什么；还有人嘴里大喊着愿望、诅咒、怨恨，一声比一声尖。那些情绪在海河湾上空几乎凝成了实质，搅得原本还算平稳的灯影都开始晃。

周越崚眼神一沉。

他终于明白恶狐要做什么了。

“所有人离水五米！”周越崚一把抓住差点冲下去的方棠。

几乎就在这句话落下的同时，河心那一片灯影最深处，忽然又亮起了一盏灯。

这盏灯和先前浮起的所有光点都不一样。

明明不过一豆灯火，落在满河光影里，却让人一眼就能分辨出来。它缓缓顺水而来，所经之处，原本被恶念和人声搅得发颤的灯影竟一点点安静下来，连那些扑在水边许愿作恶的人，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了一下，动作猛地一滞。

一点一点游来，那盏灯逐渐化作一艘小船，一道身影在船上逐渐凝实。

四周所有声音都像被掐断了。

先是岸边站得近的几个人忘了说话，随后是举着手机的人张着嘴，可这下却连“卧槽”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再然后，连桥上路过的人都下意识慢下了脚步，纷纷朝河面看去。

衣摆如水，却不沾一滴河水，发丝垂落，像夜色里最深的一笔墨。她手里提着灯，身伴游船，一步一寸，自那一片灯影深处走出来，像从另一个世界顺着河走到了人间。

黑黢黢的斗篷遮掩住面容，似仙似鬼，近乎不真实得让人不敢喘气。

苏青蕾死死盯着那道身影，眼中亮光近乎疯狂，声音却更柔：“你既肯现身，怎么不干脆把路让出来？”

黑影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灯，轻轻往前一送。

那灯光落到水面，原本被恶狐引动的那些作恶许愿者齐齐惨叫一声，像是被某种无形之物从头顶直劈到了心口。有人抱着脑袋在地上翻滚，有人尖叫着说自己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还有人直接失声痛哭，嘴里不停念着“我错了”“我不该许那个愿”。

方棠心里猛地一跳。

苏青蕾脸色一沉，“不过是一群废物。”

她冷笑，猛地抬手：“那就全给你咯。”

话音刚落，那几个被她彻底牵住的人同时扑向河面，像是甘愿把自己仅剩的那点人气和欲念一齐供出去。

“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如梦似幻，又如阴森利刃，不同的人听见这个声音，竟产生了不同的感觉。

有些人痛苦的捂住双耳，有的人又笑得痴迷。

“妈妈！就是她！那天我看见了外婆就是跟着她走的！原来她是姐姐啊！”

方棠又听见那个小女孩说话了，她这次没有做出明显动作，她的母亲似乎也被吓傻了。

“果儿，你在说啥呢！不要乱说话哈！”

母亲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颤抖，明显作为一个正常的成年人，她知道如今这个情形是多么的不对劲，但在才上幼儿园没多久的小女孩眼里，情况却并非如此。

“真的！我那天看见的就是这个姐姐！我还和外婆挥手了呢！”

“是那天...”母亲有些怔然。

“她说是姐姐，可我听到的是老人的声音。”

方棠还没回过神，就听到周越崚如此说道。

她先是一愣，而后点点头，“嗯，我听到的也是个女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