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部的门就在这时打开,一名年轻研究员快步走出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出的曲线图,神色难掩兴奋:“周队!最新比对结果出来了——海河湾之后,全国监测基线整体上移了!”
何英立刻回头。
“上移多少?”
“目前保守估算,平均基线波动提升百分之十七到二十。”研究员压低声音,像是生怕被谁听见,却又掩不住语气里的颤意,“而且不是单纯的能量残留,更像……更像环境本身在改变。”
周越崚眉心一点点皱起。
“确定?”
“研究部那边已经连做三轮校验了。”研究员呼出一口气,“宋局长和杨教授,薛组在上面。”
何英听得心头莫名一紧,不由又想起了初初联合调查那一天。
那时候谁能想到,不过短短数月,这个世界就已经走到了今天。
走廊另一端传来匆匆脚步声,又有人从电梯里出来,怀里抱着一箱刚送来的设备零件。耳边是打印机不间断吐纸的细碎声响,会议室里压低的争论声,测试仪器偶尔发出的尖锐鸣响。
这栋大楼里的所有人都在忙。
何英有些恍惚,却又庆幸着。
至少他们也在忙着追赶某种已经开始加速,却还没人真正看清全貌的东西。
与此同时,海市大学宿舍楼内,灯已经熄了大半。
窗外风声轻轻穿过树梢,远处操场的路灯映出一片模糊昏黄。宿舍里另外几个女孩已经睡熟,呼吸轻浅均匀,只有虞镜一个人还坐在床边,没有开灯,安静看着窗外。
黑暗中,她的神色显得过分平静。
只有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着,指尖发冷。
她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睡着了。
好不容易睡着却又会忍不住惊醒。
每次刚一闭眼,耳边就会响起那道声音。
那声音和她太像了。
第一遍听见时,虞镜几乎以为是自己在说话。
2714从前不是没出现过提示。
可那都只是弹窗、机械音、任务说明,是一种足够冷静、足够疏离,也足够工具的存在。
但那天不一样。
那也不是机械播报。
那是人的声音。
是她自己的声音。
虞镜垂下眼,指腹缓慢摩挲着瓷瓶外壁。
如今的瓷瓶比最初又有了变化。
瓶身釉色更深,细看之下隐隐有流光游走,像是夜色里沉浮的星河。瓶腹内部的能量不再只是单纯聚拢,而像是形成了某种缓慢而自成秩序的循环。
从海河湾回来之后,它就一直在变。
连带着她自己,也在变。
虞镜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异样根本压不下去,想要找到个答案,可是2714再度死遁。
这期间,她自己臆想了无数种答案,越是想,她就越睡不着。
她从前一直以为,马甲是她创造的。
红衣怨灵也好,狐仙也好,纸衣新娘、河灯女也好,都是她借着系统和瓷瓶,一步一步推着这个世界往前走。
可2714那一声之后,她忽然第一次生出一种荒谬的念头——她真的是“创造者”吗?
虞镜闭了闭眼。
脑海深处忽然一阵轻微刺痛,像有什么碎片般的画面闪了一下,快得来不及看清,只剩下一片晃动的暗色,和远处几乎淹没天地的轰鸣。
她猛地睁开眼,呼吸一瞬急了些。
下一秒,一道童音响起,本该稚嫩,却又如此飘渺。
像隔着极远的风雪与时空穿梭而来。
像是某种来自远处的、陌生的牵引。
那光很微弱,却极清晰,像是从极远的地方穿透而来,带着潮湿闷热的气息,夹杂着泥土、草木和腐叶混杂后的腥甜味道。
虞镜指尖猛地一顿。
下一刻,她清楚地看见了一幅并不属于眼前的画面——高大古木遮天蔽日,藤蔓垂落,空气里潮湿得像能拧出水来。黑暗深处,像有人在极轻极轻地哼唱着什么,曲调模糊,听不清词,却天然带着安抚与诡异交缠的意味。
而在那片密林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醒来。
不是她构想出来的。
也不是她要主动去创造的。
它已经在那里了。
像一枚早被埋进这世界深处的种子,在灵气越过某条线后,终于自行裂开了壳。
虞镜瞳孔微缩,掌心温度一点点凉了下去。
这一瞬间,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从这一刻起,这个世界恐怕再也不是她一个人能提前写好剧本的了。
窗外夜风骤急,远处海市的灯火仍静静亮着。
没人知道,在辰国看似稳定下来的夜色之下,另一片更远、更湿热、更古老的黑暗之中,它们已经悄然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