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观澜站在最前头，视线顺着那块挂着布料的石面往前压了压。前面的路还在，只是已经不算路了。泥地被拖拽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痕迹，时深时浅，像有什么东西一路拖着重物往里走，中途又有人挣扎过，脚跟在地上蹬出几道凌乱的印子。

“继续。”阿兹兰低声道。

没人反对。

队伍重新往前走。

越往里走，人们属于动物的那一种预警本能就越强烈，肌肉紧绷，呼吸渐轻。

前头的树根越来越粗，盘在泥里，像一道道天然长出来的门槛。光被树冠遮得更碎，明明是白天，林子里却压着一层洗不净的暗。偶尔有水珠从高处掉下来，砸在叶面上，滴答一声，引得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十来分钟后，许观澜先停了。

前头有一棵巨大的老榕，树根向四面八方拱起，围出一个浅浅的洼地。洼地边缘缠满了藤，细的、粗的，新绿的、发黑的，层层叠叠盘在一起，像一张故意织出来的网。

而网的中间，垂着一个人。

是伊桑。

他还活着。

人被半吊在树根和藤蔓之间，双手反剪着，手腕被缠得发红。小腿也被几根细藤紧紧勒住，伤口周围已经肿了起来，一片青紫。头垂着，脸上全是泥和血，衣服湿得贴在身上，样子狼狈得几乎认不出来。

听见脚步声，他肩膀一抖，像是受了很大的惊吓，过了两秒才一点点抬起头。

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空洞无光，眼珠慢慢挪动，随后猛地亮起来。

“救我——”

声音刚出口，就岔劈了。

哭过太久，又喊过太久，嗓子早就废了。

梅拉蒂下意识要上前，被苏班伸手拦了一下。

“先别碰。”

梅拉蒂脚步顿住，目光却没离开伊桑。

“他撑不了多久。”

“撑不撑得住那就看他的运气了。”苏班盯着那些藤，声音很低，“林母把人安置在这里，不取他性命，已经是万幸了。”

辰国那位带队的男人已经蹲下身，视线扫过伊桑脚下的泥面和周围藤蔓的位置，开口时很冷静：“外圈能动，里圈暂时没反应。先试着解外圈，不直接碰他身上的藤蔓。”

许观澜点了点头。

他刚才一路都在看，伊桑周围这片地方和别处不一样。藤看着杂，可不是乱绕。内圈勒人，外圈封路。

南洋灵域那个娃娃脸青年把随身带的短刀抽了出来，刚要动手，就被阿兹兰按住了手腕。

“慢。”

青年抿了抿唇，退了半步。

阿兹兰看了眼梅拉蒂，他就是想要梅拉蒂先动手，毕竟视频中梅拉蒂和许观澜是遇到过这种藤蔓的，比起他们这些第一次碰到的人来说，梅拉蒂他们更有经验。

梅拉蒂不置可否，她蹲下来，从最外面那圈最松的藤开始，一点一点挑开，动作轻而快。许观澜站在她另一侧，帮她看着泥面的变化。辰国那个瘦高男人则负责盯更外一圈的藤，一旦有抬头的迹象，就用刀背轻轻压住，不跟它硬碰。

伊桑看得连呼吸都不敢重了，嘴唇一直在抖。

“桑帕……桑帕还在里面……”他声音发飘，“我不知道他在哪，她把我们分开了……她一直在唱，一直在看着我们……我睡过去她也在唱，我醒了她还在唱......”

没人接他的话。

其实大家都听见了，可伊桑的精神状态明显不对，或许也是绝望后的希望，他克制不住倾诉的欲望。

伊桑回想着这两天自己的经历，眼眶泛红，那道哼唱此刻并不在耳边，却也没有真正消失。它就像藏在这片林子的每一层叶子背后，他根本不知道下一阵会从哪边传来，会持续多久，会唱些什么……

他要疯了，他又如此清醒着，清醒着感知着自己的疯狂。

第一根外藤被挑开时，林子没动静。

第二根被压下去，四周也还是静的。

直到第三根松开，伊桑整个人猛地往下一坠，疼得直接叫了一声。就是这一声刚出口，右后方的泥地突然鼓了一下，一根细藤悄无声息地探出来，朝着梅拉蒂手腕卷去。

许观澜眼疾手快，一刀背压下去，把那根细藤压回了泥里。

动作不重，却够快。

苏班看见这一幕，眼神微微一变，却什么都没说。

伊桑已经快哭不出来了，眼泪和汗混在一起往下淌，整个人抖得像筛子。

“我以后再也不来了……我真的不来了……让我出去，我什么都不要了……”

阿兹兰站在一边，脸色发沉。

他很想去寻找桑帕在哪里，可明显现在不是时候。

苏班不参与他们的行动，只站在一边不断祷告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