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城赛场的余温还残留在记忆里，海风裹挟的喧嚣逐渐褪去，重新踏回c市的土地上，程婠心里那点躁动，又慢慢翻涌上来。

明明身体还烙着当初留下的印记，脑震荡的后遗症也还会时不时就会叫她后脑勺贞贞钝痛，医院白纸黑字单子都明明白白摆在眼前。程婠还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干。

所有人都在劝她不要去想，快快乐乐休完假，到时候坐在办公室吹吹空调、吃吃冰棍可以了。

可程婠闲不下来。

她本来也不是那种特别喜欢窝在家里摆烂的那种，这下没了工作是真的要发霉了。

偌大的屋子，尽显人间悲凉。

程婠还是手痒想要去练琴。可是当目光触及的瞬间总是会想到那抹挥之不去的血色，时不时钻进脑海的还有掉下山崖的滞空感，将她从梦中拽出。

其实这个就是她的梦。

程婠心中总觉得不踏实。

虽然成子瑜已经因为制.毒.贩.毒被送去服刑，巴布山的试验据点被连根拔除，黑霖相关物品尽数收缴，可程婠心底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这仅仅只是浮在水面的冰山一角。

并且，程华年还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状态。

程华年尸体没找到，物证也没有，仅仅凭口供还不能判成子瑜故意杀人的刑。

就算没有任何四海情，背后还是有更深的事情在等着所有人。

成子瑜口中提及的境外接头人，跨好几省流转的供货网络，还有那股混着无数黑暗的从综复杂的庞大后台，依旧大半隐匿在黑暗之下。

线索还是有限。

程婠亲身踏进过那座人间炼狱，见过无辜者的凋零，见识过罪恶肆意滋长的模样。

她不想就此被埋没。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程婠起来突发奇想，收拾妥当，开车去了市局。

办公大楼依旧是往日的模样，楼道里人来人往，键盘的敲击声，人群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

熟悉的环境扑面而来，却让她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她没想停留过久，径直去找翟庆国。

办公室的门轻轻叩响。

“请进。”

翟庆国正埋首翻阅案卷，抬眼看见推门进来的程婠，眉宇间掠过一丝意料之中的惊讶。

“婠婠，你怎么过来了？”他放下手里的钢笔，示意她坐下，“医嘱不是让你多居家休养，少往单位跑？”

程婠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叠。

“翟叔，在家我安不下心。”程婠的声音平静却格外坚定，“巴布山只是其中一个据点，真正的树根还没挖出来。成子瑜手里握着关键信息，果哥获取的情报也还有大量缺口。我亲身经历过整件事，很多细节我也清楚。我想归队，重新参与专案组的后续工作。”

翟庆国垂眸扫过桌面上没整理完的卷宗，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语气放缓，眼底满是怜惜，“你的能力，你的执念，我全都看在眼里。我知道，你有满腔的热血想要抱负，可是婠婠，不能只凭着一腔热血，你要有各个方面的考量。你在巴布山遭遇的一切，不止是皮肉的创伤，心理上的更是不容忽视。你也知道代宴现在的情况，你看看他好吗。局里专家组综合了全部评估报告，现阶段，是不建议你重新介入的。”

“我可以不跑外勤，不在抓捕一线。”程婠立刻接话，不肯轻易退让，“我的能力您是知道的，我可以去克服心理上的混沌的。”

“道理不是这么简单。”翟庆国轻轻摇头，“你自己回去想想吧，这不是儿戏。”

程婠抿紧嘴唇。

她早已经预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可亲耳听见，心口依旧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压住。

翟庆国看到程婠这样，还是软了下来：“也不是在否定你的价值。

“我们知道你的价值…才要尽可能保护你，你父母和哥哥都为国牺牲……你们家就剩你一个了啊。我们不希望看见你反复在黑暗里徘徊，走进阳光不好吗？呆在阳光下，不要走进黑暗，毫无心事，不好吗？”

程婠沉默下来，无意识抠着手指。

窗外天光缓缓流淌，透过玻璃窗落在桌案上。

泪滴在手背上。

“他们从来没回过家啊。”

程婠母亲程婠母亲的尸体没带回来，程婠父亲的被埋葬在了震中的万人坑里，程华年的尸首还未找到。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被碾碎的人生，还有未曾了结的夙愿，时时刻刻都在叩击她的思绪。

她明明离真相那么近，却要被迫站在帷幕之外，看着别人往前走。

从翟庆国办公室出来，走廊的光线有些冷。

林轶恒正巧路过，看见程婠一脸落寞的样，多少都猜到了一点。

二人走廊尽头的床边，看向窗外。阳光一点点偏移，在地板上移动位置。

“成子瑜，多半要判死刑。”林轶恒率先开口。

“子瑜姐死后，那就没人见过干干净净的程华年了。”

“此话怎讲？”

“两人青梅竹马，好不快活。程华年没有照顾我的重担，每日开开心心的上学，计划着考上省音，将来在乐团里当个钢伴，多好的。家父家母相继牺牲，留我兄妹二人，他们，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程婠越说越激动，刚刚忍住的泪，又冒了出来。

“程婠，你冷静一点，这也不是坏事，程华年…是为国…做了很大贡献的，将来可以追评一个……”

“冷静个屁，你让我怎么冷静？”

程婠猛然打断。

“怎么冷静？你们所有人都在跟我强调我爸妈我哥是为国牺牲，是好人，你们一定要揪着这一点不放吗？他们为国家又怎样呢？他们是英雄又怎样呢？他们难到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吗？他们不是我的家人吗？我没有直系亲属了。我爸妈死了。我没有爸妈了。程华年也死了，我没有哥哥了。我谁都没有了。唯一有血脉关系的只剩下一个江颂。你让我怎么冷静？”

“程婠…”

程婠再也没崩住，冲出市局。

-

钟表转啊转，从立秋转至霜降。

“霜降来了啊。”

“婠婠。”晓菲开门进到客厅，“我就跟你待两天，三十一号又得出去。”

“你怎么又要比赛，每次匆匆忙忙回来又匆匆忙忙回去，你好忙呀。”程婠趴在沙发上撒娇。

“那我怎么办呀，还等赚钱养个病号。”

程婠轻笑一声，视线不自觉落在琴上。

晓菲拿着国庆剩下的石榴走进厨房：“给你剥个石榴吃。”

“…好。”

程婠走向钢琴，坐在凳子上，打开琴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