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你胆怯了。”
萧忌的面容上重新升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笑容道:
“你在谋划今后的事……但这场关于‘今后’的谋划里没有你。”
萧忌蓦然正色。
烛火摇曳着映衬着那人的影,那个没心没肺却又满是孩子气的熊人,那个少年时便相识,打闹拌嘴、互相添堵,相伴度过了一整个少年时代的人。
是这世上为数不多还记得对方少年模样的人。
也是这许多年来,失去至亲相依为命之人。
赵执彦别开了目光。
假若他寿如松柏,便任由她胡作非为罢了。
他的目光落在昏睡不醒的周浔脸上。兴兵入关那会儿,萧忌突发奇想便要将此人拐来麾下。或许打一开始只是瞎胡闹,可后来仅凭一诺便相约遂州联手,赵执彦便明白了,萧忌那货许是为色相所惑了。
若此人能为漠北所用,他定会竭尽所能协助萧忌“拐小孩”。可若萧忌当真生了别样的心思,或是那少年当了真……
周浔隐没在烛影下的面容丝毫未察觉到审视的目光,依然平静如初。
赵执彦暗叹,这小兔崽子年少成名,心性不稳。
人心易变,是最为不受掌控之物。即便是当年的他,也生了妄念与贪嗔痴。经历一场生死,举目望去,人间种种念想的终局大多遗憾,若只是相别于陌路便也算“圆满”了,可若是日久天长的宿怨,便太过难看。
作为亲历者,他如何能让萧忌也重新走一遍相同的来时路?更遑论如今的她身处的位置?
若他无法掌控,便只能早做打算。
“我等凡人均非寿比王八,草木更替不过寻常,终有一天会有新人取代。若大王将来得周将军相助,‘君臣之道’还望大王心中有数。”
赵执彦凉凉道。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萧忌再混蛋也不可能不明白他针对的是谁。
萧忌轻笑一声,像是苦笑,又像是嘲讽。
“怎么?赵将军以后不给欺负了?找个年轻力壮的来顶包吗?”
赵执彦:“……”
“人生有七情,存于凡人心中可以是红尘,亦可以是风流,但存于帝王心中,便只会是劫难。”
萧忌冷冷道。
帐内唯余人清浅的呼吸声,落针可闻。
过去的记忆如同深藏于骨血深处的隐毒,蓦然重见天日,便变本加厉地攀附上每一寸骨血,直至蔓延至心头,将心头的一点血也淬成至毒之物,痛彻心扉。
萧忌眼睁睁地看着烛火下赵执彦的目光黯淡了下去。
猛然揭开陈年旧疤,连带着未长全的新鲜皮肉一起翻开。覆水难收,隔着茫茫的生死,既定的过去不可改变,除了悔恨,便只剩下提醒幸存至今的人“不可遗忘”。
萧忌恍然想起那日潜入太守府邸,见到的生辰帖——
是程青的。
她也是那时才知晓沉鸢守将女子的身份,便留心了那人的传闻。
困守一城,终日以铁甲覆面,但身份的秘密却被掌握在旁人手中。若无那张铁甲覆面,程青还能知晓自己是谁吗?
若无决战,在日复一日的磋磨中,她还能守得住沉鸢城中的三万兵甲,不至于被身后的无数豺狼拖下深渊?
萧忌明白,同样身为女子,自己这张脸上如何不曾戴着一副无形之面?
“老赵,你会多陪我一段路么?”
君臣之间的默契只在一瞬间,赵执彦得到了主君的决意。
沉默良久,直至重新将目光中的黯淡敛去,郑重地行了一礼。
“微臣会随大王君临天下。”
一诺千金,死生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