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隐约传来嘶吼声,叶挽星握紧了发烫的剑柄。
绝大多数的侠客在入口阻拦秋煞,仅剩的几位脱困来至深处,周围都是断剑,空气中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可想而知,他们经历了怎样的一场恶战。
“秋煞在阻止我们进去!”
除魔队队长将火把掷向洞顶,火光一掠而过,照亮了头顶蠢蠢欲动的数百只秋煞。
战斗瞬间爆发。
药王谷的一位弟子扬手撒出药粉,却躲闪不及,被魔鞭扫中手腕,整只手应声断裂。
叶挽星根本握不稳剑,只能通过捆绑的麻绳,让剑顺着手臂的力度挥动。
剑身上的蓝光与秋煞的紫光激烈碰撞,最后,那秋煞的“眼睛”被他用蛮力斩断。
而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他立刻回头,瞳孔骤缩。
一名少年剑客被另外三只秋煞按在地上,喉间涌出了大量的血沫。
“快走!”
除魔队队长用重刀劈开一只扑向叶挽星的秋煞,腰腹被利爪刺穿。
叶挽星想伸手去拉,却被推开了。
“秋煞的眼睛都汇聚在了最深处……有东西在吸引它们过去!快去拦住它们!”
他倒在地上,侧身翻滚躲过了扑来的秋煞,反手斩断眼睛后咬牙爬起,继续向深处跑去。
又是如此……
为何……又剩下他一人……
为何仍要予他重任?为何仍要让他活着?!
阴森的风扑面而来,他跌跌撞撞冲进了洞穴最深处。
眼前的血潭正翻涌着气泡,无数眼球在液体中沉浮。
此处空间察觉到入侵者,它们依次睁开,逐渐聚焦在他身上。
“……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叶挽星沙哑开口,将麻绳在手臂上缠了三圈,勉强稳住颤抖的手腕。
如今,心魔滋生,他只能使用吟风剑法的第一式——“生风”。
吟风剑出鞘,剑鸣响彻整处空间。
剑锋刺入最近的眼球,但不及他抽出,被刺穿的眼球膨胀炸裂,新的眼球又从血潭深处浮起。
……既然如此,那便继续杀吧。
直到你们再也无法复生为止。
……
无尽的杀戮,模糊了时间。
他不知自己挥了多少次剑。
身体的每一处关节都在散发透支的疼痛……他快到极限了。
每当他稍作喘息,血潭便会翻涌得愈发剧烈,更多眼球从潭底升起,用利齿啃咬他的脚踝和小腿。
他只能麻木地重复着劈砍的动作,血腥味渗入肺腑,呼吸都是滚烫而刺痛。
最终,他砍碎了那颗泛着金芒的主眼。
血潭发出阵阵悲鸣,眼球尽数爆开,黑血溅到了四周的岩壁之上。
叶挽星踉跄后退,却被满地的血肉绊倒,手中的剑深深插入地面。
幽蓝光芒渐渐黯淡,秋煞残留的魔气也在空气中消散,只余空荡的洞穴和满地破碎的眼瞳,还有一道血红色的长线。
扑通——
麻绳滑落,他松开剑柄,瘫倒在血潭边缘,染血的双手微微颤抖。
耳旁仿佛响起了众人最后的呐喊,眼前又闪过了祠堂里尸体横陈的画面。
忽然,几串金色的符文围绕在他身边,照亮了这处漆黑的洞穴,也驱散了那残存的魔雾。
【好好……睡一觉吧……】
叶挽星终于支撑不住,闭上了双眼。
斩杀秋煞的使命……终于……完成了……
爹……娘……你们……能原谅我吗?
……
待到那阵金光散去,李寒旌碾过地上的碎骨,一步一步往里走去。
他的右腿有一道深深的伤口,却仍固执地半跪在地,将昏迷的叶挽星背起。
曾经一向严肃的男人,此刻喉间溢出了压抑的哽咽。
“师父……”
叶挽星在颠簸中缓缓睁眼。
他的目光掠过石壁,看到了那只断手。
而遍地都是剑阵残骸,重刀卡在岩壁裂缝,刀刃下还压着魔物的残肢……越靠近洞口,尸体越是密集。
他眼眶骤红,泪水砸在了师父的肩头。
“莫哭。”
李寒旌艰涩说道:“他们……都是英雄。”
终于,一缕阳光穿透洞口,照在他们身上。
守在出口的人激动地挥手,其余生还的药王谷弟子捧着药箱踉跄冲来,扶住了伤痕累累的二人。
温暖的风裹着草木清香拂过脸颊,恍惚间,他似乎又听见了爹娘的呼唤。
那一声声的嘱托,混着记忆里祠堂此起彼伏的哭喊,搅得他心中酸涩,无法呼吸。
叶挽星抱紧师父的脖子,不禁失声痛哭。
这一战,终是太惨烈了。
……
在栖梧镇静养数日后,每至深夜,叶挽星的双手都会止不住地抽搐。
当他拔出剑,剑身上的幽蓝会被血红覆盖,镜中倒影隐约浮现出秋煞的竖瞳。
冷汗浸透中衣,他跌坐在地,眼前又浮现出血潭里翻涌的眼球,耳畔回荡着侠客们濒死的惨叫。
“挽星!”
李寒旌破门而入,袖中银针刺入几处大穴。
少年的身躯由僵直转为放松,仍死死攥着剑柄:“师父……秋煞当真除干净了?”
他的瞳孔边缘泛着紫光,正是秋煞魔气在体内苏醒的征兆。
“……”李寒旌艰难开口:“去渡灵山,拜入青云宗。”
“不!”
叶挽星甩开他的手,情绪激动:“我要斩尽天下的恶孽!人间还有恶人未被除尽!”
一想到祠堂里因他丧命的百姓、那些死在秋煞爪下的同伴……他怎能此刻躲进修仙宗门?!
“你看清楚!镜中的你是何模样?!”
李寒旌掀翻案几,在杯盏碎裂声中扯开叶挽星的衣袖,露出缠绕着黑气的手臂:“秋煞魔气已入灵台,再拖下去你会沦为魔物!”
窗外惊雷炸响,叶挽星惊慌后退,后背撞上了冰凉的墙壁。
“那就杀了我吧……”
他不应活到现在。
李寒旌厉喝道:“修仙不是逃避!你的灵根百年难遇,唯有修仙方能长生。”
叶挽星既是人界的天才,也是修仙界千载难逢的璞玉。
“等灵力充沛,你便能凭己力来拯救更多的人。”
“届时,你能守护的……就不只是这一城一池。”
叶挽星近乎绝望地摇头:“若要修仙……我就……再也……”
“天下天下,不在朝夕。”
李寒旌的手掌重重落在他肩头:“人间有我,有千千万万个侠客……”
“你只管安心修仙……总有一日,我们会在更高处重逢。”
……
后来,叶挽星还是去了渡灵山。
临行前,他把吟风剑交给李寒旌:“此剑被魔气入侵,现已成了魔剑……在我走后,融了它吧。”
叶挽星跪在地上,向李寒旌重重磕头行礼。
当秋煞的最后一只眼死在他剑下,“叶挽星”和“斩秋客”,便已成为过去。
此后,他名为“沉墨”。
李寒旌希望,他的徒弟,能以此名斩断旧念,重绘人生……哪怕,他无法亲眼见证了。
栖梧镇仅剩的百姓们都来为叶沉墨送行,他走上前,轻轻握住徒弟的手。
“剑无正邪,在于人心。”
他沉声说道:“你要守住你的心。”
……
既已挥不动剑,叶沉墨便拜入符修长老门下,终日学习清心之法。